第十四章 邪恶存在于过去,邪恶也存在于现在(第3/11页)
最后的TXT文档,是‘罗生门’公众号的用户名和密码。这是乐园给她的选择权:A.揭开腐烂的伤疤;B.用纱布重新包裹起来。
盛夏选A。
从小到大,她都是差生。除了计算机、体育、音乐、美术,所有功课一塌糊涂,门门开红灯。但她的中考成绩不错,侥幸达到重点学校南明高中的分数线,尽管是最后一名。这完全归功于作文,弥补了数学和英语的不足。本来阅卷老师要打零分,但被教育局作为个性作文的典型,竟打了满分。盛夏把作文写成外星人大革命的政治科幻小说,全篇八百来字,引用了1848年的《共产党宣言》开篇:“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最后把语文考试专家,一个老布尔什维克看得热泪盈眶。
第一次写微信公众号文章,盛夏有些紧张,又喝了大口冰水。妈的,不能再犯拖延症了,死神还在家里等着喂狗粮呢!她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篇“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邪恶存在于过去,邪恶也存在于现在。
2017年9月8日魔女罗生门
多年以后,面对癌症通知书,我将会回想起我妈带我去看尸体的遥远的下午。她在医院太平间上班,没人愿意干这份工作,也没有地方愿意雇用我妈,除了太平间。我爸不准她闲在家里只吃饭不干活(其实她干的活比谁都多)。你们会问,哪儿有亲妈会带女儿去看尸体的?她是如假包换的亲妈,是比其他所有亲妈更亲的亲妈。这家医院的产房是我的出生地,也将是我的死亡地。运气好的话今年年底我将躺着重返那个太平间。那时我瘦得像只猫,是丑陋的雀斑女,脸涂黑了能演快被秃鹫吃掉的非洲小难民。妈妈掀开一具又一具尸体。我看到死人的脸,但不害怕,就像他们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大多是老年人,偶尔有年轻的,个别出了车祸,整张脸被轧成灯笼壳子,最后是个淹死的小男孩。
妈妈在我耳边说:“我以后啊,也会来到这里,你爸爸也会,包括你,我们都逃不掉。凡是来到这里的,都还是幸运的。有些人,从生到死都没有机会进入太平间,永远埋在地下,连名字都被人忘记。”
“那些人受到惩罚了吗?”
“不,受到惩罚的人是我,他们不能进入太平间,就要我代替他们,每天来到这里为死人们服务。”
“妈妈,你犯了什么错误,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我说谎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出生以前。”
我永远不会忘记妈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她跪在地上抽泣,发自内心地忏悔,背景是太平间的冷气和无数具尸体,他们都能为我做证(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们,祝你好运)。
妈妈把我带到太平间来讲述这个秘密,不是因为她有精神病,而是她非常非常爱我!不希望女儿长大后再犯同样的错误,而绝大多数人注定不能避免,比如你。
从此以后,我恨所有的谎言。
好了,我来介绍一下我亲爱的妈妈。她叫连夜雪。我的外公不是武侠小说爱好者,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外公是谁。我妈生于1975年冬天。对于她的童年,我所知不多,她也从未提起过,似乎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
1996年,她二十一岁,初次来到这座城市。她留下的照片不多,我看过几张,比我漂亮多了,很多人说她像孟庭苇。而我只遗传到了她的三分之一,真丢脸。她从火车站下来,沿着一条笔直的马路,顶着北风走啊走啊,第一次发现还有如此巨大的城市,直到看见南明路上的大烟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