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人院(第4/11页)
门口空地停着一辆黑色宾利。乐园多看了两眼,好车就像衣着清凉的漂亮妞,总能吸引直男们的目光。他把皮卡停在宾利边上,贴着盛夏的耳边说:“我能一起进去吗?”
“好吧,你可以冒充我的男朋友。”
不晓得是谁占谁的便宜。盛夏依旧穿着短裤,顶着火红的头发,带着“男朋友”走向精神病院,就像探望劳改犯的家属。
刚到门房里登记证件,铁门突然打开,出来一个男人。六十来岁,头发浓密,添了些灰白。他穿着阿玛尼衬衫,面孔像涂了一层铅灰,令人过目难忘。盛夏从没见过这张脸。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斜睨了她一眼。
“你是谁?”盛夏瞪圆双眼,追问了一句,“干吗这样看我?”
老头不回答,黑色宾利开到他面前。穿着制服的司机下车,为他拉开后排车门。宾利的发动机声音很性感,像肖恩·康纳利或皮尔斯·布鲁斯南的声音,连人带车消失在雨幕中。
她对宾利的尾灯吐了口唾沫。进入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没看到传说中的疯子天才,或者精神变态杀人狂,一切都很安静,像特殊的幼儿园,只是所有人没长大就老了。
到处都有摄像头在监视。对于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病人,根据公安局的规定,比照监狱制度,在专门的探望室见面。
看到妈妈之前,盛夏淡淡地说:“我妈是精神病人,又是个杀人犯,从前我的同学们,总是这样嘲笑我——你不会害怕吧?”
“让嘲笑你的人都去吃屎吧!”
“哈哈哈!”她终于大笑出来,还跟乐园击掌庆祝,“让他们去吃狗屎锅底的火锅!”
“我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也被那些王八蛋嘲笑过,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医生说,我妈的精神病有两个根源:一是精神创伤;二是曾经有过慢性中毒,影响到了她的脑神经系统。”
“你是说有人给她下过毒?”
说到脑神经,这是乐园的专业本行——他要是年纪大了,恐怕是个绝命毒师。
“谁知道呢?反正她体内的有毒化学元素长期超标。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妈就被确诊患有精神病了,只是病情还不严重,偶尔发疯胡言乱语,比如三十九个鬼魂……”
忽然,一个女人走进探望室,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服,乍看像阿根廷球衣。她好像刚洗过脸,抹了廉价的护肤品,头发绾在脑后。她年轻时很漂亮,相形见绌的女儿,只遗传到一小部分,也许还包括精神问题。关在这里让人衰老,就像凡·高割掉耳朵以后,在疯人院里的自画像。刚满四十二岁的她,仿佛戴着五十岁的面具。
她叫连夜雪,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名字。
“妈妈。”
盛夏的手抬起来犹豫两秒,才抓住妈妈粗糙的右手。
妈妈看到她的红色短发,几乎认不出女儿,皱起眉头问:“你是——魔女?”
“你也知道魔女?是,我是魔女,也是你的女儿,我是盛夏。妈妈,两个月前我来看你,说我刚参加完高考,成绩还不错——对不起,我骗了你。高考前一个月,我就从南明高中退学了。因为,我的脑子里长了恶性肿瘤。我就要死了,慢的话三个月,快的话就是明天。”
她用最快的语速说出事实,嘴巴像加特林机关枪喷射BB弹,手指甲却抠进妈妈的肉里。
沉默。比太平间更沉默的精神病院探望室。站在角落的乐园,仿佛新鲜的男性尸体,观察两个女人的细微变化——妈妈抽出腾空的左手,抚摩女儿的红头发,手指尖摩擦头皮,好像要掐死脑壳里滋生的癌细胞。
“我对不起你。”
连夜雪,无法再多说一句话,低头哭泣。盛夏也把自己的脑袋,顶在妈妈的额头上。红头发与黑头发交缠在一起,还有几根妈妈的白头发。就像“宛如昨日”通过太阳穴传递意念,仿佛只有颅骨的亲密接触,才能挖出他人脑子里的秘密。有人说,他人就是地狱,那么他人的脑子就是地狱的灵魂。自从进入“宛如昨日”,她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