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悲惨世界(第8/12页)

“什么事?”

盛夏就像电影即将结尾,盼望着侦探说出凶手是谁的那个傻瓜观众。

“她没说,但必须一个人去,不要任何人跟在后面。焦可明很担心她,但小枝的神志恢复了正常,说不会有事的,明天早上通电话。她一个人往工厂废墟的地下室走去,而焦可明带我去公交车站赶最后一班车。”

“你亲眼看到她走进地下室了?”

“没有,天太黑了,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她就消失不见了。当时焦可明告诉我,按照常理,工厂废墟只有地下室可以去了。”

“但他也不能确定。”

乐园坐在她身边,后脑勺靠着渗水的墙壁说:“8月13日,深夜,欧阳小枝失踪了。第二天,人们去工厂废墟的地下室搜索,也是焦可明提供的信息——后来说魔女在地下室神秘消失,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也许她根本没有下去过!所谓的魔女区,也不过是学生们的道听途说。”

“那一夜,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欧阳小枝,到今天有十八年了,再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无论活人还是死人。”

“你不想念她吗?”

“我惦记着她,但不想念她。”

“惦记和想念有啥区别?我最讨厌别人跟我玩文字游戏。”

“有区别!1999年8月13日,深夜十点多,我和欧阳小枝在南明路上分别,焦可明带我坐末班公交车回家。十点半,他送我到家门口,就是这个楼下!”乐园冲到窗边,看着下面布满垃圾和瓦砾的小巷,“当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聚拢了好多人?还有穿着绿制服的警察叔叔。焦可明上去打听了几句,面色不对了,再回头看我,不知道怎么告诉我。”

“怎么了?”

“十八年了,英仙座流星雨之夜,魔女消失在南明路工厂废墟的地下室。几乎同时,我们所在的这个房子,发生了一起煤气泄漏事故——欧阳大江,男,四十岁,陶红静,女,三十七岁,同时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他们唯一的儿子叫欧阳乐园,刚满十岁,就是我。”

盛夏想要说些什么,但所有音节都被喉咙吞下去,只有屋里屋外密集的雨点声,代替了所有语言和安慰。

“对不起。”

“没事,那一夜,我回忆过无数次了。只不过,欧阳乐园从那天起不再是欧阳乐园。”

“今天,你说得够多了,下回再跟我说吧,如果我还能活到明天的话。”

“爸爸妈妈火化的那天,没来很多人,基本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十岁的我,凝视并排躺在两口棺材里的爸爸妈妈——煤气中毒死亡的人,皮肤总会有青紫色,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融合的结果,无论入殓师怎样化妆都难以遮掩。葬礼的整个过程,我没有落过一滴眼泪。”

乐园刹不住车,要是今天不说完,恐怕连续几夜睡不着:“后来,我被寄养到舅舅和舅妈家里,家里有个比我大三岁的表哥。六层楼的工人新村,跟这里一样狭窄,我每晚睡沙发床,小猫似的裹在毛毯里。刚开始舅舅可怜我,但没过两个月,我就被舅妈嫌弃了。我体会到了小枝姐姐过去的不快乐,遭到亲戚的白眼和嘲笑,仿佛多余的废物,没人能说上心里话。小学五年级,我从舅舅家逃出来,在街头流浪了一周,差点被人贩子带走,警察将我从火车站救了回来,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不愿意再回去,舅妈也装作生病住院,只能把我送到福利机构。”

“我完全能理解。”

盛夏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貌似高富帅的男人,却有着跟她相似的童年,在父母双亡(精神病院里的妈妈跟死了没啥两样),被亲戚嫌弃的颠沛流离中长大。

相比那些从小到大,完全依赖父母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大一百倍,如果发生什么战争和灾难,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