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悲惨世界(第12/12页)

一颗子弹,带着国王的诅咒,骤然击穿她的胸口。就像遭到泰拳沉重一击,她轻盈的身体往后飞去,坠落在街垒的尸体堆上。

失去意识的刹那,她脑中最后想到:我将被永远困在“宛如昨日”的游戏世界?

她没想到还能睁开眼睛。暗无天日的地底。黑暗隧道,底下流淌着水,散发着刺鼻臭味。这是巴黎的下水道,也曾是墓穴和避难所,盗贼、乞丐,还有叛乱者们在此藏身。用雨果老爹的说法,这是“利维坦的肚肠”。

黑暗滋生秘密,黑暗也能抹杀秘密。

她已伤痕累累,胸口布满弹孔,不晓得是死尸复活,还是成了巴黎地下的吸血鬼。在隧道尽头,她看到一个男人。

“你是谁?”

“冉·阿让。”

这段中文对白,让人感觉滑稽,好像时空虫洞里自带同声翻译。

法国老头,穿着黑色斗篷,留着大胡子,他没有送走负伤的马吕斯,也没有去找珂赛特,而是救活了魔女。

他抓住她的手,粗糙温热有力布满裂缝的手,几乎要让人爱上的这只手。

“魔女,请跟我来。”

跟着垂暮之年的冉·阿让,穿行在巴黎下水道。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路上见到死尸、老鼠,还有鬼魂。遇到危险路段,冉·阿让把她搂在怀里,她用红头发摩擦他的脖子和肩膀。要去塞纳河边?诺曼底的海滩?抑或敦刻尔克的港口?甚至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什么都不是,隧道出口,一片混沌的光。冉阿让牵着她的手,爬出肮脏的排水口。

她看到了1999年的月光。

那一年的南明路,两边的荒野,工厂废墟,孤独矗立的大烟囱,南明高级中学。至于冉·阿让,他摘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

一道光从斜上方洒下,他是叶萧。既是沙威,又是冉·阿让。

他放开盛夏的手,微笑着转身投入1999年的黑夜,无影无踪。

春夏之交的凌晨,欧阳小枝不见了,十七岁的焦可明不见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南明路的荒野和废墟上。走到工厂旧址的深处,大烟囱脚下,她想看看魔女口中的幽灵。半年前爆炸过的废墟,长了层薄薄的野草,像有人不断抚摩你的脚踝,痒到骨头里去了。

盛夏看到一个女鬼。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在月光下漂亮得不真实,像聊斋故事里勾引书生的尤物。她穿着宽大的裙子,体形略微臃肿。女鬼抬起头,泪眼模糊。

盛夏认出了这张脸——烟囱底下的女子,她不是女鬼,而是十八年前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