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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中午吃那么多,现在又饿啦?”护士说完这话站起身,送给自己的病人一个明媚的微笑。

我感到筋疲力尽,不明白老年人有时候怎么如此烦人。他们比小孩子或小猫小狗要难以应付,因为在他们面前你得礼貌周全。这种冷酷的念头倒使我吃了一惊。我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膝上,对别人的话时时都准备随声附和。护士拍打一下靠垫,为老太太掖好披巾。

迈克西姆的祖母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合上眼睛,好像已累得没了精力。这时,她的模样更像迈克西姆了。我猜得出她当年是怎样一副丰姿:年轻美丽,身材颀长,用手提着裙裾,以免沾染上污泥,衣袋里装着糖果向曼德利的马厩走去。我仿佛看见她紧束着腰,衣领翻得高高的,仿佛听见她在吩咐仆人为她在下午两点准备好马车。这一切都如过眼烟云,化成了泡影。丈夫离开人世已四十个年头,儿子在阴间度过了十五个春秋。她住在这幢明亮的红色人字顶房屋里,在护士的照管下苟延残喘,等待着死神的召唤。我心想,我们对老年人的内心感受实在知之甚微。我们了解小孩子,了解他们的恐惧、愿望以及弄虚作假的把戏。昨天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对这一切记忆犹新。可迈克西姆的祖母围着披巾坐在那里,睁着一双可怜的瞎眼,她心里究竟有什么样的感受,脑子里在考虑什么样的事情?她是否知道比阿特丽斯正哈欠连天,不时看手表?她是否猜得到我们来看她只是聊表心意、尽尽孝心?回家后,比阿特丽斯便可以宣称:“好啦,这三个月我问心无愧了。”

她是否想到过曼德利?是否还记得当年坐在我现在的那个主妇位置上在餐厅吃饭的情景?昔日,她是否也在栗树下用茶点?前尘旧事莫非已从她的记忆中抹去?那张平静、苍白的面孔后边难道成了一片空白?她是否只感觉得到身体上的痛痒以及异样的不适,阳光灿烂时隐隐生出感激之情,寒风呼啸时则瑟瑟发抖?

但愿我能用手抚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但愿能看到她年轻时的风韵,看到她红润的脸蛋和栗色的头发,看到她跟旁边的比阿特丽斯一样机敏和活跃,像比阿特丽斯那样谈论打猎的事情,谈论猎犬和马匹,而不似现在这般闭目养神,听凭护士为她整理脑后的靠垫。

“今天备有美味佳肴,”护士说,“水田芥三明治和茶水。我们喜欢吃水田芥,对不对?”

“今天有水田芥?”迈克西姆的祖母把脑袋从枕上抬起,朝门口那儿望了望说,“这你可没告诉我。诺拉怎么还不送茶点来?”

“护士小姐,你这工作就是一天付我一千英镑,我也不会干。”比阿特丽斯压低声音对护士说。

“哦,我都习惯了,莱西夫人。”护士嫣然一笑说,“这儿的环境非常舒适,当然,有的时候也很难,但别的地方更糟。她相当随和,比有些病人强些。另外,仆人们配合得也很默契,这才是真正至关紧要的。瞧,诺拉来了。”

客厅女仆送来了一张折叠小桌和一块雪白的桌布。

“怎么磨蹭了这么老半天,诺拉?”老太太不满地嘟囔道。

“现在刚刚四点半,夫人。”诺拉以一种特殊的声音说,跟护士一样,也是满面春风、和颜悦色。不知迈克西姆的祖母是否觉察到了人们都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讲话。我感到纳闷,不清楚这种情况最初始于何时,她当时是否留意到了。也许她曾心里嘀咕:“真是太荒唐,他们以为我老了。”可久而久之,她也习以为常了,如今觉得他们历来如此,成了她生活中的一种陪衬。那位栗色头发、楚腰纤细、拿糖果喂马的年轻女子今在何处?

我们把椅子挪到折叠桌跟前,开始吃水田芥三明治。护士特意为老太太夹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