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惊异遇歌场忽明真相 谈笑归客舍莫抑悲怀(第2/3页)

但是他一路想着,总觉这个疑团,还不能一下就打破。心想,我这人也不知道有了一种什么缺点,对于女性,总是不大容易接近的。这个女子,本来是她将就着我,并不是我将就着她。照说,只要我一迎合她,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了。然而刚是三分希望,这事又变卦了。但是我总要研究一下,能和她谈爱情,同在一处听戏的,又是一种什么人?我非去看看不可!他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就掉转身来,再向六朝居这条路上走。当他走到楼梯下时,正听到楼上弦索声音,凄楚婉转,有个女子,在唱孙夫人《祭江》。先在这里所听到的几个歌女所唱,简直都不成腔调,更不要说可听可不听。现在听这个歌女所唱,和真正的伶人一比,并不见得不如,这一个角色是那里来的?倒要去瞻仰瞻仰。于是更是毫不思索的,一直闯上楼来。一走到楼口,他的一双目光,首先就射到唱台上去。一看那唱的女子,穿着粉红色的旗衫,卷堆着烫发,浓抹着脂粉,衣扣上挂着一个圆茉莉花排子。哈!那不是李梅芬是谁?原来她是一个歌女。她之不让我上楼,以及她自己那样躲闪,原来她是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是一个歌女呢?这就不可解了。怪不得她是如此的浪漫,本来是个风尘中人物呀。我一个穷光蛋,那有和歌女谈爱情的能力,不用说花别的什么钱,就是这四毛钱一碗的茶,我也不能天天来喝,走罢,不要故意识破她的机关了。

想到这里,他就转身下楼去了。一下楼梯,顶头又碰到了秦桂芳,她一见之下,也不免怔了一怔。水村笑道:“老板,你为什么事先瞒着我,我不够捧场的资格吗?”秦桂芳笑道:“这都是桃枝姐的意思,我也不明白。我在后台,早看见你了。”水村道:“桃枝是谁?”桂芳说道:“桃枝就是李梅芬。梅芬是她以前的名字,唱戏她就改了这个名字,连姓都抹了的。”水村道:“原来如此,你的芳名,又是什么呢?”桂芳道:“我叫秦小香,桂芳也就是我原来的名字。”水村哦了一声道:“我都明白了,再见吧!”说毕一直下楼,头也不回。

秦小香怔怔望了一会,然后上楼向后台而去。到后台时,只见桃枝背了电灯坐下,伏在桌子上。小香上前,将她推了一推道:“你今天睡到两点钟才起来的,你还没有睡够吗?”桃枝将身子扭了一扭道:“我不是睡觉。”说时,见她在胁下抽出一条手绢,低了头擦着眼睛。小香道:“你这为什么?”桃枝抬起头来,向她丢了一个眼色,便道:“我突然头发起晕来,还有一个码子,我要请假了。”小香对了她的耳朵,低着声道:“他走了,你唱罢。台下还有几个人,等着要点你的戏呢。”桃枝道:“但是我心里慌乱得很,刚才简直在台上站不住。要我再出台,恐怕会忘词的。”小香道:“你哪怕少唱两句呢,也应该出台。要不然,老板知道了,又要见怪的。”

桃枝还要说什么时,歌女们已经围上一群人,接着又是小香出台的时候到了,她也就混在人丛里说笑。歌女们少不了各有各的心事,人家一看她那强为欢笑的样子,自也知道是茶客里面有了问题,正不必怎样追问,只微笑望着她。桃枝道:“那位有香烟?送一支给我抽抽。”一个朱玉娥道:“你不是说要戒了香烟不再抽吗?”桃枝道:“有什么戒头?歌女总是歌女,做成规矩的样子,人家也未必看得起。做了歌女挣几个钱是正经,还讲虚面子作什么?”朱玉娥在身上取出一盒香烟,递了一支给她。她将香烟放在嘴里,正四处找火柴,只见茶座上照应茶座的老刘,正在一边擦火柴,于是抢步上前,一低头,就着他手上的火柴,将烟吸上了。老刘丢了火柴头,扛着他一双瘦肩膀,用手在那雷公嘴的短胡子桩上,搔了一阵,露着黑牙笑道:“李老板,阮先生来了,我说过去,他今天应该点你五个戏。”桃枝抬头一望壁上挂的木板,自己名字下,一行一行的,记了许多中国字的号码,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还好,这五天没有脱过。”老刘道:“李老板,你真红。这样下去,明年的包银,可以加到一百八,后年二百,再……”桃枝笑道:“老是一年加二十吗?”老刘道:“那也很不错,十年就要加到四百了。”桃枝冷笑一声道:“难怪你在茶座上,也不过当这样一个角色,糊涂虫一个!你想想看,十年之后,我也就快老太婆了吧?老太婆就唱得再好,茶客那个要听?走上合去,活让人家打通打下来罢了,还打算拿包银呢!你老婆倒也能唱两句老生,叫她来拿这四百包银吧!”她如此一说,老刘不住抓胡桩子,歌女们都笑了。桃枝笑道:“十年之前,他老婆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小姑娘吗?那个时候,若是有歌女……”老刘笑道:“李老板,不要拿我开心。”说毕,他走上前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