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一雨作丝牵情天不老 三杯添晚醉萍水无猜(第4/4页)

二人出了房门,那檐上滴下来的水,仍自牵连不断,连阶檐上都没一寸干地。二人侧着身子,挨过了这一截屋檐,已是身上洒了雨点不少。走到正屋子里,已经有点象平常快夜晚的情形了。那两位姑娘,虽是坐在那里,可是都愁锁了双眉,不时的向窗子外面望着雨势。秋华笑道:“二位不必着急了,安心在舍下,就住一晚罢。这个时候,你就是要走,也没地方可去找车子了。我去预备晚饭,恕不奉陪了。”她说着,站起身来点了一点头,笑道:“千万不要客气,这是荒野地方,天黑了也没有一盏路灯,很是不好走的。”对秋山道:“你和你的朋友,好好的招待来宾。”说毕,果然笑着治晚餐去了。梅芬问秋山道:“刚才弹琵琶的,就是这二位吗?”太湖怕这事有点不好,手伸着向新野一指,见新野望着他,只伸一半手出来,又缩回去了。水村便笑道:“这两位先生,是乐观派,一天到晚,都是说笑话寻开心。”桂芳问道:“弹的是什么调子?我们没有听过呢。”秋山道:“二位都很喜欢音乐吗?不知道精于那一一门?”桂芳笑着,有待说的样子,梅芬连忙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就不再说了。水村看这情形,逆料必知道一样音乐,这又是一个同调,更合意了。

大家闲谈着,雨势巳小,秋山家里两个工友,便送来两盏玻璃煤油灯,抬着桌椅,陈设杯筷。梅芬已知秋山是这里的主人了,笑道:“看这样子,大概还预备了酒,这就不敢当。”秋华正走出来,笑道:“不相干,这是我们自己家里浸的糯米酒,今天我很欢喜,请大家扰我一杯喜酒罢。”说着,眼珠向着水村和太湖一转。梅芬见酒菜已经端上了中间桌子,不免站起来谦逊着,就没有注意到水村是一种什么态度。这时她见桌子上一大盘腊肉,和一大盘咸鱼块,一大海碗蒜花煮鸡蛋,另四平碗,乃是豌豆王瓜豆腐芥菜。秋华笑道:“南京城里的摩登姑娘,鱼翅海参吃得厌了,也尝尝我们这乡下味儿。”梅芬道:“我们萍水相逢,受这样子款待,真不敢当了。”秋华笑道:“萍水相逢,李小姐还会检了一只藤篮,追着送给人家呢。”梅芬抿嘴微笑了一笑,不作声。秋山道:“索性不必客气了,大家请坐罢。省得大家虚让,我先坐了首席。”他这样一来,大家不但不谦逊,都笑起来了。

入席之后,秋山执着酒壶,从梅芬面前斟起,斟遍了全席,各是一满杯。梅芬和桂芳,都举着杯子,道了一声谢,但是说了一声,依然把杯子放下。秋山道:“不喝酒的吗?我们这是自己浸的糯米甜酒,甜水一样。”秋华对他以目示意,微笑道:“萍水相逢,一个大姑娘,怎好有酒就喝?”她和秋山,原是相依而坐的,这声音说得极低。梅芬虽没有听到,但是看那情形,已经明白了,就端起杯子微笑道:“既是甜酒,主人这番好意,是不能辜负的,我喝三大杯。”说着,一仰头脖,骨都一声,喝下一杯了。喝毕,还向秋山照了一照杯,点点头道:“还扰梁先生两杯。”秋山明知她的用意,倒不得不斟上,于是又斟两杯她喝了。她喝完了,才随着大家吃菜。笑对她婶娘孙氏道:“这菜样样好吃,我们回家去,也照这样子做做看。”水村坐在她对面,笑道:“其实也不见得就比一切的城市菜好吃,不过李女士吃着换了一个口味,所以觉得好罢了。”莫新野笑道:“对了,他是应该知道李女士的。”这样一说,水村自是默然,梅芬就象不知道一般,依然向水村笑道:“是这样吗?那么,吃乡下菜的人,忽然上起馆子来,他说馆子里菜好吃,也不见得是真好吃,不过调了一调口味罢了。”大家都觉这话驳得有理,都笑起来。秋山道:“这一答一复,都有道理。水村应该喝三大杯,庆贺庆贺。”水村心想,这件事,怎么会用得上庆贺?但是既说出来了喝三大杯,不喝倒是不给面子,伸出杯子,让秋山斟满了,也是一仰脖子一口干,连干了三杯。他左边桌子角正放了一盏灯,照见他脸上通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