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水 五十版序(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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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菩提》出版到今天正好满三年,将要印行第五十版了,九歌的朋友希望我写一点纪念性的文字。今天午后在阳台喝茶,想着要如何来写这篇序,正好有几只曾经来造访过的麻雀,在我种的美人蕉间跳来跳去,就使我想到了因缘的不可思议。
那美人蕉的成长也是一种偶然,是去年过年我回旗山家乡,到中山公园去散步,沿路捡到的种子,回台北后随意丢在花盆,未料竟长出四棵,每一棵都非常茂盛高大,已经长到三尺高了。
这美人蕉多么像我,带着故乡的种子与记忆,呼吸着城市的空气活存并长大了。
盛暑的午后,我时常想及家乡每天下午都会准时爆起的西北雨,不知道美人蕉在下午时会不会像我一样,想起那清洗着我们灵魂的西北雨?
一本书的写成、出版、畅销,只是一种偶然的缘起罢了。
“《紫色菩提》的封面为什么用鸽子呢?(注:台版书的封面用的是鸽子。)”许多人这样问我。
那是为了纪念我的父亲林后发,他生前养了无数的鸽子,有许多是名种,有许多曾在远途的飞行比赛中得过冠军,我在童年时候,最兴奋的日子莫过于放鸽子比赛。
鸽子在台湾乡下叫“粉鸟”,一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无法确知粉鸟是如何从陌生遥远的地方找到回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笔直地飞回老巢,这一点,是令人迷惑,而充满联想的。
鸽子比赛时,我们会趴在阳台上望着北边,然后看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出现几个黑点,愈来愈近愈来愈大,在快到家的时候,鸽子会以一种优雅无比的姿势降落,我们就会用冲刺的速度把鸽子带去验证盖章,多半在比赛时,爸爸养的鸽子都会得奖。
爸爸养的鸽子在我们家乡是颇有名气的。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们曾商议要怎么处理他留下来的数百只鸽子,最后决定把它们放生。
把鸽笼打开,鸽子并不肯飞走。
后来,把鸽子笼拆了,鸽子也常在屋顶上盘桓。
过了一年多,爸爸养的鸽子才真正飞散了,不过,在某些午后,还会有一些似曾相识的鸽子,回到老家的阳台,来找它们的老主人,我看着阳台上那些恍若沉思者的鸽子,总是有着很深的感触。
所以,《紫色菩提》用鸽子作封面,是为了纪念我最敬爱的父亲。
父亲过世已经四年,但每次想起他的音容笑貌,犹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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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有这样的感觉,一直到今天,我和父亲之间还有着沟通,我们在心灵上并未离开。
就像我有时感觉到自己是一只鸽子,在朝向净土飞翔的路,是一种飞回老家的感觉,我的学佛,是在走向回家之路,而不是另走一条路。
有时感觉自己是一只麻雀,吱吱喳喳,用文章戏论来交谈着佛法,那是希望能更显露沉默时第一义的可贵。
有时感觉自己是一只蝴蝶,是在这冷漠的人间添加一点彩色罢了!
我很喜欢诗人周梦蝶的一首《蓝蝴蝶》,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我是一只小蝴蝶,世界老时,我最后老;世界小时,我最先小。”“你问为什么我的翅膀是蓝色?啊!我爱天空。我一直向往有一天,我能成为天空。”
这首诗的最后是这样的:
身世几度回头再回头? 风依旧 无顶的妙高山 无涯的香水海依旧 风色与风速愈抖擞而平善了 在蓝了又蓝又蓝又蓝 不胜寒的蝉蜕之后 你,你可曾蓝出,蓝出 自己的翅膀一步? 本不为醉醒而设施 也从来不曾醉醒过的天空: 一蓝,永蓝! 你飞,蓝在飞边; 你不,飞在蓝里。
我们与这个世界是不可分的,我的书和你的读,我和你,都是不可分的,乃至一只蓝蝴蝶与一片蓝空也是不可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