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第2/5页)
她皱了皱眉。她刚推开门,二强子已走到院中。「你上祥子屋里干什麽去了?」二强子的眼睛瞪圆,两脚拌着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你卖还卖不够,还得白教祥子玩?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祥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了出来,立在小福子的身后。「我说祥子,」二强子歪歪拧拧的想挺起胸脯,可是连立也立不稳:「我说祥子,你还算人吗?你占谁的便宜也罢,单占她的便宜?什麽玩艺!」
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四只红眼睛对了光,好像要在空气中激触,发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像提拉着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
良心的谴责,藉着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摔,他醒过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麽老老实实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麽坐着。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我管教儿女,与你什麽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愿还口,只静静的等着他反攻。
小福子含着泪,不知怎样好。劝父亲是没用的,看着祥子打他也于心不安。她将全身都摸索到了,凑出十几个铜子儿来,交给了弟弟。弟弟平日绝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是被揍在地上,胆子大了些。「给你,走吧!」
二强子棱棱着眼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叨唠:「放着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喊了声「祥子!搁着这个碴儿,咱们外头见!」
二强子走后,祥子和小福子一同进到屋中。
「我没法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麽句,这一句总结了她一切的困难,并且含着无限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便有了办法。
祥子,经过这一场,在她的身上看出许多黑影来。他还喜欢她,可是负不起养着她两个弟弟和一个醉爸爸的责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吧?」小福子连嘴唇全白了。
「搬走!」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着头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恼,只是绝望。
虎妞的首饰与好一点的衣服,都带到棺材里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衣裳,几件木器,和些盆碗锅勺什麽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拣出几件较好的来,放在一边;其余的连衣报带器具全卖。他叫来个「打鼓儿的」,一口价卖了十几块钱。他急于搬走,急于打发了这些东西,所以没心思去多找几个人来慢慢的绷着价儿。「打鼓儿的」把东西收拾了走,屋中只剩下他的一份舖盖和那几件挑出来的衣服,在没有席的炕上放着。屋中全空,他觉得痛快了些,彷佛摆脱开了许多缠绕,而他从此可以远走高飞了似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些东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堆堆的细土,贴着墙根形成几个小四方块。看着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来。
随着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没顾到算一算账。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麽也有。堆儿不小,数了数,还不到二十块。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