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3/4页)

刚要按街门的电铃,像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

「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着松了手。

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麽好。

「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

「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还是连长。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

「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

「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咱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手按了铃。

「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着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呢!」

「你不用着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着他便往里走,指着门房:「你在这儿住?」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乾净呢!你的事儿不坏!」

「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没告诉你吗,有要紧的事!」孙侦探还笑着,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乾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了!咱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咱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着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咱们卖力气吃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

「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着曹先生所嘱托的话。「对不起谁呀?」孙侦探的嘴角上带笑,而眼角棱棱着。「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咱们跟着受罪,才合不着!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垫了背才怪。咱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咱们苦哥儿们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像到下狱的滋味。「那麽我得走,不管他们?」

「你管他们,谁管你呢?!」

祥子没话答对。楞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

「就这麽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头。

「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麽好了。

「别装傻!」孙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着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麽,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着费话,你说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我等着坐狱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孙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