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旅(第18/25页)

最后,在那庞大的建筑物顶端,我们来到了一座阁楼,弥漫着纸张和纸板的气味,而沿着墙壁有好几百码,全都是凸出来的纸板门、成排的书籍跟成捆的文件——这是一个庞大的档案保存处,一所巨大的法庭。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每一个人都静静地忙着。我觉得仿佛全世界,包括繁星熠熠的天空,都受到这里的统治或至少是记录和观察。我们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好多位档案处和图书馆的职员,手里拿着目录标签和数字,在我们周围悄悄地忙碌。扶梯摆好了,就登上去;升降机和小货车都小心而轻轻地发动。最后,里欧开始唱歌。我谛听那个调子,深深地感动了。那个调子曾经有一度于我是很熟悉的。那是我们的一首盟会歌曲的旋律。歌声一响,样样东西立刻活动起来。那些职员往后退去,大厅伸展到昏暗的远处。那些勤勉的人们,渺小而不真实,在背景中的庞大档案区工作。然而,前景是宽敞而空洞的。大厅延伸到惊人的长度。在中间,依照严格的次序排列着许多长板凳。有许多职员,一部分来自背景,一部分来自数不清的门,慢慢地走近长板凳,一个一个地坐下来。一排接着一排的长板凳都慢慢地坐满了人。这些长板凳的结构渐渐地升起而登峰造极地成为一个宝座,上面还没有人坐。严肃的殿堂一直到宝座都挤满了人。里欧以警告的目光看着我,要我忍耐、沉默、恭敬,就消失到人群当中去了。突然间他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但是这里那里,在环集到宝座的职员当中,我见到了熟悉的面孔——或微笑或一本正经。我看到了阿伯图·马格纳、渡船夫华素德伐、艺术家克林梭,以及别人的形影。

最后大厅安静下来了,主席走向前去。我站在宝座前,渺小而孤独,在极为焦虑,但也跟将在这里举行和决定的事情相一致的状态中,我准备就绪了。

主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响彻整个大厅。“一位逃亡的盟会兄弟的自我控诉。”我听到他宣布。我的双膝发抖。那是我的生死问题。但这样是对的,每一件事情现在都该整理好。主席继续下去。

“你名叫H.H.吗?你参加了穿过上斯华比亚的行军,以及布连加登的节日吗?你在莫比欧·茵菲里欧不久以后,就把你的旗帜遗弃了吗?你承认你想写一篇《东方之旅》的故事吗?你认为你自己受到了对于盟会的秘密保持缄默的誓言的妨碍吗?”

我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地回答“是的”,甚至对那些于我是不可解和骇人的问题也一样。

有一会儿,那些职员用耳语和手势在商讨,然后主席又走向前来宣布:

这位自我控诉者因此有权利公开揭露他所知道的盟会的每一条法规和每一项秘密。再者,盟会的全部档案都让他自由使用,用来协助他的工作。

主席退回去。职员们都解散了,又慢慢地消失不见,有一些进到大厅的背景,有一些穿过出口;在大厅里有的是全然的寂静。我急切地环顾,看到有一样东西搁在一份法庭文件之上,觉得似曾相识。当我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我认出了我的作品——我精致的产物——我所开始的手稿。《东方之旅的故事》,H.H.著,这几个字写在蓝色的封套上。我抓住了它,并阅读那些密密麻麻用手写的,常常划掉和改正的纸页。匆匆忙忙,急着要工作,我不胜感慨地觉得:得到了上峰的准许以及协助,现在我终于获准去完成我的工作。当我考虑到不再有誓约来束缚我,而且我可以利用档案处,利用那些无限的宝藏室,我的工作就似乎比以往更伟大而且更有价值。

不过,我读自己手笔的页数愈多,我愈不喜欢这本原稿。甚至于在我从前最沮丧的时刻,它也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无用和荒谬。每一件事情似乎都这么混乱而愚蠢,最清楚的关系被歪曲了,最明显的被忘掉了,琐碎和不重要的却位居要津。这必须再重写一次,从头开始。在我继续阅读原稿的时候,我不得不一句又一句地划掉,而在我划掉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纸上粉碎了,那些清晰的、斜斜的字母分离成为各色俱备的破片,成为撇和点,成为圈圈、小花和星星;而那些纸页,有如地毯一般,盖满了优雅的、无意义的装饰图案。不久,我的原文一无所留;另一方面,有很多未用的纸张留给我工作用。我振作起来。我设法把事情看得清楚。当然,以前我是不可能提出一篇不偏不倚、清清楚楚的叙述的,因为每一件事情都跟由于我对盟会的誓言而被禁止揭露的那些秘密有关。我曾设法避免客观地叙述这个故事,而且无视于更重要的关系、目的和目标,我只限于叙述个人的经验。但是人家可以看出这导致了什么样的结果。在另一方面,缄默的保证是不再有了,也不再有所限制。我得到完全的正式许可,而且,更有甚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档案也全部开放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