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旅(第10/25页)

我知道这个故事不能以这种方式来叙述。但是这篇有关独特的一次旅行,有关独特的一次心灵的团契,有关这么奇妙崇高的精神生活的故事,要怎样才能加以叙述呢?身为我们团体的最后残存者之一,我非常乐意把我们的伟大宗旨的一些记录保留下来。我觉得好像是查理大帝的一位骑士的硕果仅存的老仆人,想起了一连串动人的事业和奇迹。如果他没有成功地借着文字或图画、故事或歌谣,把其中的一些传给后代,那么那些形象和回忆就会随着他一同湮没。但要用什么办法才有可能叙述东方之旅的故事呢?我不知道,这第一次的努力,这以最好的意向开始的尝试,已经把我引到无边无际与不可思议之中。我只不过想设法描写留在我的记忆中的,有关我们的东方之旅的事件经过和个别细节而已。好像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了。而现在,几乎还没有叙述到什么,我就被一件我原来压根儿就没想到的小插曲阻碍了。这个插曲就是里欧的失踪。我双手拿着的不是一块织品,而是一包千头万绪的打了结的线。就算每一根线,一旦加以整理而轻轻拉动的时候,没有在手指间变得极为脆弱而断裂,要把这些线解开拉直,也要忙坏好几百只手,花费好几年工夫。

我想每一位历史学家,在他动手去记录某一个时期的事件而想要诚心地加以描绘的时候,都会受到类似的影响。事件的中心在哪里?这些事件所环绕并使事件连贯的共同观点在哪里?为了让诸如连贯、因果关系之类的东西,让某种意义得以产生,并可以以某种方式加以叙述,历史学家就必须发明一些单位——一名英雄,一个国家,一种观念——而且他必须使实际发生在无名人物身上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杜撰的单位上头。

要连贯地叙述一些已经实际发生并且获得证实的事件倘若是这么困难,我的情形就要更困难得多了,因为每一件事情,只要我一加以缜密的考虑,就变得很有问题。每一件事情都溜跑而瓦解,就好像我们的团体——世界上最坚强的——能够瓦解一般。没有一个单位,没有一个中心,没有一个点,可以让轮子来回转。

我们的东方之旅和我们的盟会——我们团体的基础——一直是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物,的确是唯一重要的事物。跟它相比,我自己个人的生命就显得微不足道。而现在我想要抓紧和描写这件最重要的事情,或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每一件事情就只不过是一团曾经反映在某件东西上头的支离破碎的图片。这件东西就是我,而这个自我——这面镜子——只要我对它凝视,就证明只不过是一面镜片的最上面的外层而已。我收起笔来,衷心希望明天或改天继续下去,或不如重新开始,但是在我的打算和希望的背后,在我想要叙述我们的故事的惊人的冲劲后面,总是有一种可怕的疑惑。这是在莫比欧山谷寻找里欧时所产生的疑惑。这个疑惑不只是问这个问题:“你的故事能够加以叙述吗?”它也问这个问题:“这件事真的有可能体验过吗?”我们想到参加世界大战的人的例子。虽然他们绝不缺乏事实和经过证明的故事,但有时候也必定怀有同样的疑惑。

自从我写了前面那些文字以后,我一再地考虑我的计划,设法找出一条脱离困难的路子,但我没有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我仍然遭遇到混乱。但我发誓过不屈服,而在我发这个誓的当儿,有一个快乐的回忆,像一线阳光似的,掠过我的心头。我觉得,这跟我们开始远征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类似——十分的类似。当时我们也在从事显得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时我们显然也是在黑暗中旅行,不知道我们的方向,连最渺小的前途也没有。然而,在我们的心中,有某件比真实或可能性更坚强的东西,那就是对于我们的行动的意义和必要,所具有的信念。回想到这个情感,我就战栗,而在这幸福的战栗的当儿,每件事情都变得清晰,每件事情仿佛又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