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夫(第3/5页)
灿烂的微笑传遍了华素德伐的面孔。
“是的,悉达多,”他说,“这是你的意思吗?就是说,在同一个时候,河流是在每一个地方,在源头和河口,在瀑布,在渡口,在激流,在海洋里和山岭里,到处都是;也就是说,现在只为它存在,不是过去的影子,也不是未来的影子?”
“那就是了,”悉达多说,“当我得知了这件事,我就回顾我的一生:它也是一条河;孩童的悉达多,成人的悉达多以及老年的悉达多,只是被影子——而不是被真实——分隔着。悉达多以往的生活也不是在过去里,而他的死亡和复归于梵天5,也不在于未来。没有事情曾经是,没有事情将要是,每件事情都有真实与存在。”
悉达多愉快地谈论。这项发现使他很快乐。那么,不是所有的忧愁都在时间里,所有的自我折磨和恐惧都在时间里吗?一个人一旦征服了时间,一旦驱逐了时间,他不就征服了世界上的一切困难与邪恶吗?他愉快地谈论,但华素德伐只是绚烂地向他微笑,点头表示同意。他抚摸悉达多的肩膀,回到他的工作。
还有一次,当河流在雨季期间涨高起来,大声吼叫的时候,悉达多说:“那不是真的吗,朋友?就是说,那条河有许许多多的声音?它不是只有国王、武士、公牛、夜鸟、怀孕的妇女和长吁短叹的男子的声音,还有一千种别的声音?”
“它是这样的,”华素德伐点点头,“一切生灵的声音都在它的声音里。”
“你知道吗?”悉达多继续说下去,“当一个人成功地在同一个时刻,听到它所有的一万个声音的时候,它是在念什么字?”
华素德伐快乐地笑起来,他俯身向悉达多,在他耳朵里低声说出那神圣的。这正是悉达多所听到的。
日子过去,他的微笑就开始同那个渡船夫的相像了,几乎是同样地精神焕发,几乎是同样地充满幸福,同样地由一千条小皱纹燃起,同样地稚气,同样地苍老。许多旅客看到这两个摆渡的在一起,都以为他们是兄弟。黄昏时,他们常常坐在河边的树干上。他们俩静静地谛听水声,对于他们,那并不只是水声,而是生命的声音,神灵的声音,永恒生成的声音。而且,有时在他们聆听河水的当儿,他们俩想着同样的思想,也许是前一天的谈话,或者是旅客中的一位,其命运与境遇,盘踞了他们的心;或者是死亡,或者是他们的童年;而当河流在同一瞬间,告诉他们某件好的事情,他们就彼此相对,两人想着同一思想,为两人对于同一问题的同一解答,感到快乐。
许多旅客感觉到,从渡口和那两个渡船夫那里,有某样东西放射出来。偶尔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个旅人,在注视了摆渡者当中的一个的面孔以后,就开始谈起他的生活和苦恼,忏悔罪过,请求安慰和忠告。有时候,会有人请求准许跟他们度过一个晚上,以便谛听河水。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好奇的人,听说有两位贤者、魔术师或圣人住在渡口那里,就来了。那些好奇的人问了许多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他们既没有找到魔术师,也没有见到贤者。他们只找到两个亲切的老人,状似哑巴,相当的古怪和愚笨。那些好奇的人就笑着说:人们多么愚蠢和轻信啊,竟去传播这种无稽的谣言。
岁月逝去,却没有人去数它们。后来有一天,一些和尚——追随佛陀乔达摩6的人——来求渡河。那两个船夫由他们那里,得知他们正要尽快地回到他们伟大的老师那里去,因为消息传出来说,那位觉行圆满者病得很严重,不久就要脱离凡世而得救。不久以后,又有另一批和尚到达,后来又有一批,而且和尚们和其他大部分旅客,除了乔达摩和他即将来临的死亡之外,什么都不谈。如同人们来自各地,去参加军队的远征或者是帝王的加冕一般,他们像蜂群似的聚集起来,被一块磁石所吸引,去到那伟大的佛陀卧病弥留的地方,到这件大事正在发生以及一个时代的救主就要归于永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