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岁月(第5/6页)
“他们打你了吗?”那个夜晚妍子问放回的男人。他只是摇头。深夜她睡不着,盯着屋角出神,像是发出轻轻自语:“萦卫,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隔壁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廖萦卫先是默默不语,后来扯着她的手站起。他们站在了廖若床边,久久看着。他小声问她:“活着没有意思吗?”
她哭了,一遍遍吻他,摇头。
“妍子,别那样说啊。”
“对不起。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是个幸福的人。”
3
就是这样的长夜,让回忆浸润的长夜。在这些零零散散的回忆中,他们一直相依到黎明……他们盼望崭新的一天,盼望幸运的转机。
廖若醒来了,太阳刚刚划过树梢。他正坐在床上翻一本画册,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呼喊。这声音让廖若特别不安,似乎深深地吸引了他。他马上凝了神,接着站起,一边往前走一边咕咕哝哝,手里的画册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他像过去那样伏在窗前,两手紧紧扳住窗棂,一双眼睛急切地寻找。
楼下出现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他扬着破锣似的嗓子胡乱吆喝。廖萦卫和妍子一眼就认出是那个疯子。他们想哄着廖若离开窗子。
廖若无论如何也不肯。他打开窗户,向楼下的人扬起手打招呼。
下面的疯子根本没有看到廖若,只顾自己往前走,旁若无人地呼喊:“发大水啦——发大水啦——快跑啊!发大水啦——”
廖若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他们再次劝他离开窗前,他说:“你听,你听!”
“那是个疯子。他天天这样呼喊,不要怕……”
廖若的肩膀在颤抖,双眼一动不动盯住那个边走边喊的人……“妈妈,我是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那个叫‘旱魃’的妖怪……吓死人了,他整夜蹲在一边,一声不吭。他的嘴又扁又大,一张开就露出乌黑的牙齿,身上长了白毛,哈出的气腥极了。妈啊,他浑身都披着生锈的铜钱,一活动哗啦啦响。他看着我,我知道他要等我睡过去,然后拖到一个角落里。他就藏在我们这儿,在地底,专等夜深人静钻出来……这是真的啊妈妈!妖怪不会饶我的,这是真的……”
廖萦卫看看妍子。妍子抱住孩子摇动着:“好孩子,你这是做了一个噩梦,没有妖怪,什么都没有。再说有我和爸爸,你什么都不要怕。”
“不,这是真的,这儿的人都知道旱魃!他把‘鲛儿’锁在一个地方,然后出来找人……骆明也是被他抓走的,这也是我亲眼看见的。骆明和‘鲛儿’锁在一起。你们真的不知道旱魃吗?不知道雨神吗?”
廖萦卫拍打着孩子:“孩子,那都是传说,你千万不要当真……”
廖若大叫:“可我真的看见了旱魃!我就离他那么近……他用铁链把人锁住,用舌头一下一下舔那链子,链子上长了青苔。旱魃的眼是红的,睫毛是蓝的,在黑影里一闪一闪像火苗。我看见他的爪子了,像蜥蜴一样,长了鳞片,那都是生了锈的小铜钱,缝隙里长出白毛。他头一缩就钻进了一堆铜钱里,哗啦一响又钻出来了。他夜里盯着我磕牙,一下一下磕……我哀求他:我会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什么都给你,你饶了我吧!旱魃一声不吭,咬自己的爪子,咬啊咬啊,最后开口说:‘你给我一把古钱,我就放了你。’我没有古钱啊,不,我有两枚。他浑身抖得哗哗响,说:‘我这身鳞衣磨破了,我得用它补鳞衣。’妈妈,你听见了吗?”
妍子哭了:“我的孩子,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妈妈,这是真的,全是真的!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他的模样;还有,这屋里全是他的腥气,你闻闻……这真的是旱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