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6页)

廖萦卫说:“他们三个在一块儿谈论看过的影片,谈音乐、莫扎特,”他说着瞥了妍子一眼,“当然是受我们影响……”

我却在想:在这样的一片平原上,从小谈论莫扎特的孩子太少太少了,这在当地大概一个都不会有吧。还有钢琴,这屋子里的摆设和气氛,都与当地人差距甚大。这其实只是一种概念——一种来自西方的“概念化的生活”,是他们两个人读书时形成的,这会儿正一点点营造和追求,并努力使之落到实处。这在他们来说是勉为其难的,但他们不愿放弃。我的目光不由得转到了那架钢琴上——那时廖若和几个同学就围在旁边,它叮叮咚咚的敲击声把三个孩子越引越远,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风中飞升,只等有一天回到泥土上生根……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又有些自责。不过有谁比我更了解这个平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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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去林泉必须权衡——林泉是精神病专科医院,这对廖若也许没有坏处。我知道从精神病学的范畴来讲,连平常的紧张失眠也都属于这类疾患。最后我总算提出了一个建议:按廖若目前的状况看,他应该去林泉诊断一下。

妍子还在固执地反对:“我过去的一个同事就去过林泉,结果更糟。你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应该采取环境和心理疗法。你不知道,再正常的人到了那个地方也受不了。那些人在一块儿,真是奇形怪状,有的……太吓人了……”她的脸红了,但还是把话说完:“有的病人还要接受电击——多可怕呀,通电时全身痉挛……我不能让廖若到林泉去。”

我一时无语。当然,如果是轻微的精神疾患,最好的办法可能还是亲人的抚慰,让他的神经在一种环境中慢慢松弛下来;而那些很重的病人就必须到林泉去,因为别无选择……我这会儿也没了主意。

廖萦卫叹了一口气,一直注视着墙壁。钢琴上方有一幅贝多芬的画像,再旁边是莫扎特、柴可夫斯基……“时间能使一切淡化下来——但愿这个过程能快一些,”他自言自语,“事情离得太近了,他一时还不能解脱。活生生的小伙伴一眨眼没了,他绝对没法接受……骆明是多好的孩子,又聪明又漂亮……我有时想,大概就因为这个世界太脏了,老天爷才不忍心把他留在这里。”

廖萦卫的声音里透出了激愤。妍子看着丈夫。

“我们俩都不善于料理孩子。他一点点长起来,真不容易。家里突然添了一个小家伙让人一下子没有准备。什么身上起痱子了,头上发炎了、起脓疱了,这得一点一点学着照顾……我们一夜一夜吓得不能睡觉,老觉得孩子不会呼吸了——他躺在那儿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们开灯看看,见孩子挺好地在那儿睡着,这才躺下;可睡着了又担心翻身的时候把孩子压伤。半夜孩子哭了、撒尿了,这本来都很正常,可我们还是担心,因为不懂,总觉得孩子要给憋坏什么的。最怕的是孩子得病,抱着他去排队、去挤医院给孩子打针……你知道,小孩子验血要从脖子那儿抽血,多么吓人!针扎进孩子身体的那一刻就像扎进了自己的心脏。妍子扭着头不敢看。那么小的一个嫩芽,怎么能把一根金属长针扎进里面去?直到现在我还怕回想那一针。我们知道把一个孩子养大有多难。骆明……他是死在廖若的怀里呀。你想一想,一个死在另一个的怀里,一个看着另一个挣扎了好几个小时……”

我听着,十分难过。我在想,如果有哪个科学家发明了分段抹除记忆的方法,一定会被人永远地感激——任何人都可以把某一段可怕的记忆抹掉,如果人类能够做到这一点该是多好。而现在只能把一切都交给时光——可时光是万能的吗?时间能够帮助一个人筛选记忆吗?我们知道,无论如何,它还是不会把真正沉重的记忆变得无足轻重,而顶多只是将它们沉淀到心的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