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第2/3页)



有一种人,在红尘中翻转多时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天地中,有一种人,即使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他也一样会回到红尘中来。我相信,刘禹锡的心灵深处是淡泊宁静的,接近他在《陋室铭》里言及的那种心态,所以历经风雨也不改初衷。梦得其实和子瞻很像,都是因为政治斗争的原因屡遭打击,都是很能够随遇而安的人,都曾经遭受诗案的牵连。中年跌拓,晚年得享太平。

永贞革新的失败,可以看作他一生仕途的转折点了。805年,刘禹锡同柳宗元等人被贬出京城。事情严重到这样地步,皇帝下令遇赦也不许还。

长安,是很多人的长安,却不再是他的长安,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走出长安城的刘禹锡回首巍峨的城池,有深深的不舍与感伤。他年青时游历长安,上了一书,没什么效果却结交了不少朋友。793年他进士及第,同第登科的还有他后来的好友及战友柳宗元。

记忆开端的长安一马平川太顺畅,所以就如所有的少年新贵一样春风得意,以为自己可以一日看尽长安花。他锐意革新。政治如猛虎野性难驯,谁手中有骨头就扑向谁。一夕之间,优势就到了反对党的手里。八司马一起被贬出京城。他初被贬为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行至江陵,再被贬到朗州(今湖南常德)做司马。

我总潜意识地认为,文字狱是明清才有的事,自动省略了唐朝,但刘禹锡的事让我想起来,唐朝也是有“文字狱”的。只是表现的形式有些不一样。老百姓常常是祸从口出,而文人则是祸从诗出。

十年之后的元和十年,他回到京城,本来事过境迁,事态往好的发展,柳宗元也回来了。不料,这时候,一场游春一首诗,又惹出事来。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桃花诗案”。在被召还京师,听候派任的间隙里,刘禹锡去了京郊的玄都观散心,看见一路上满朝新贵车马鲜妍,他心里不痛快了,做了一首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我们现代人不容易读出这诗的奥妙来。甚至以为,这不过是一首游春赏花的诗,就像我们去旅游之后回来写的抒情小文一样。然而却不是这么简单。这当中的隐喻被当时人读出来:梦得将千树桃花当作十年以来由于投机取巧而在政治上得意的新贵。“谁让那时候是个以诗入话的年代呢,即使那些没什么才学的权贵,写不了诗,品读诗文的本事还是有的,大家纷纷读出了老刘同志的讽刺不屑。你们这些的趋炎附势、结党营私的人,如今虽然像盛开的桃花一样红火,然而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不过是因为排挤了我们(八司马)才攀上高位的。于是“权近闻者,益薄其行”。(《唐才子传》)性子硬的刘禹锡又因“语涉讥刺”而再度遭到远放,被贬谪为连州刺史。

“语涉讥刺”四个字让我想起两百多年后宋朝的另外一桩诗案:“乌台诗案”,此案的主角是苏轼。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亶等人,以苏轼的《杭州纪事诗》为证据,说他“玩弄朝廷,讥嘲国家大事”,更从他的诗文中挖出一句二句,断章取义予以定罪,如:“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本来苏轼是说自己没有把法律一类的书读通,所以无法帮助皇帝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圣人,他们却指他是讽刺皇帝没能以法律教导、监督官吏;又举出“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说他是指责兴修水利的这个措施不对。总之是说苏轼在诗文中歪曲事实诽谤朝廷。结果苏轼被拘禁御史台近百日,差点被判死刑,后蒙神宗恩赐被判流放黄州。御史台是主管弹劾官员的机关。汉御史台遍植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后人遂以乌台代指御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