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第4/5页)
那时钟会刚写完《四本论》,很想让嵇康看看,于是就把书揣在怀里,来到嵇康家门前,又怕嵇康刁难,书揣在怀里不敢拿出来,这可爱的年轻人就在门外很远的地方,把书扔了进去,然后撒腿就跑。
到了他有点名气和地位时,他依然很想去拜谒嵇康,这个拜谒在《魏氏春秋》里的说法是"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其实我觉得钟会他不是想在嵇康面前显摆,因为在嵇康面前谁也摆不起架子。
嵇康如同天人下凡,任何时候的他风仪都足以使身边的一切黯然无光,哪怕他那时正脱了上衣在树下打铁。
也许钟会只是想表示自己的郑重其事,可惜这郑重不为嵇康所欣赏,他也许看过了《四本论》也许根本翻都没翻,总之他和上次投书后的反应一样,对钟会来了个不理不睬,过了好久没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待得钟会要走,他才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也聪明,立刻对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这时的钟会,依然是那个非常可爱的钟会。如果他不对司马昭进言的话,他会一直那么可爱。
我们无从探之钟会必要置嵇康于死地的原因,如果是因为嵇康对他的冷落的话,那这个人也太睚眦必报了。这样的人,与嵇康就像注定要朝不同方向生长的树,勉强攀扯在一起,也一样不会成为朋友。
朋友和敌人就如幸福和挫折,是生命里一定会遇见的,只是遭遇的早晚和所受的影响不同。我们由历史知道,钟会是置嵇康于死地的那个人。
钟会巧妙地把握了司马昭的心意。他的进言深切而准确地击中了司马昭的心。他说:"嵇康,卧龙也,千万不能让他起来。陛下统治天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我只想提醒您稍稍提防嵇康这样傲世的名士。您知道他为什么给他的好朋友山涛写那样一封绝交信吗?据我所知,他是想帮助别人谋反,山涛反对,因此没有成功,他恼羞成怒而与山涛绝交。陛下,过去姜太公、孔夫子都诛杀过那些危害时尚、扰乱礼教的所谓名人,现在嵇康、吕安这些人言论放荡,毁谤圣人经典,任何统治天下的君主都是容不了的。陛下如果太仁慈,不除掉嵇康,可能无以淳正风俗、清洁王道。"
"清洁王道"。钟会巧妙地偷梁换柱,避过不孝,从政治意义上加深了嵇康的"罪行"。年少新贵不可欺啊!当嵇康遭遇了钟会,他无法逃脱。
嵇康为自己的特立独行付出代价。当年他游汲郡山时见了道士孙登,就和他结伴游历。嵇康和孙登分手时,孙登对他说:"你的才华确实很高,但保全自身的本领不够。"
不知嵇康在得知自己被定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孙登这句评价?不过即使他知道也无法改变,他的一生,热烈如赤子,实在是学不会八面玲珑。如果他改了,那嵇康也就不是那个桀骜不驯光芒四射的嵇康了。
如果说谢安是集魏晋风流的大成者,那嵇康就是魏晋风骨之大成者。在为人处世的态度上我们更应学谢安,以柔克刚,出入同归,万事在他手里都各有归所,而嵇康是作为精神上的节旄,视死如归,高擎心上,提醒自己不要在这红尘孽浪里沉堕。
书上是这么记载他的死: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嵇康被押到东市受刑时,神色不变,他要琴弹奏《广陵散》。弹罢说道:"袁孝尼(袁准)曾经要跟我学弹此曲,我因为舍不得就没有教给他,《广陵散》从今以后就绝传了!"当时有三千多太学生上书朝廷,请求拜嵇康为师,没有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