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我听说海水曾经被分开(第2/3页)

但这就是结局吗?但这就是唯一的那把钥匙吗?但你能否认你没有怀疑了吗?怀疑是你寄出的收件人不明,怀疑是你活着的举棋不定,怀疑是你一遍又一遍翻阅的克尔凯郭尔,怀疑是拉赫玛尼诺夫无数次将你送往同一个地方。怀疑是彼得堡,我还不愿意死,你有我的电话号码。怀疑是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怀疑是假如维特不曾为一枝浪花的枯萎哭泣。

你但求被人遗忘。你但求生命既从不歌唱纯洁,也没必要源远流长。你但求爱情既充满谎言和背叛,也没必要使人在一开始受到震撼。你但求灵魂总是遭遇轮回的凌迟,那么不如早日放弃苦修,等待宿命在生死簿上用隐形墨水圈出只有上帝知道的真名实姓。你但求被永生放逐,被世界遗忘。

然后你想起曾经在沙漠中遇到一口井。然后我想起曾经在四十度的沙漠中遇到一口深不可测的井。这口井的井口是那么的窄小以至于总是被路人的视杆细胞忽略,海市蜃楼在前方遥控他们的视锥细胞追逐失望的白骨埋葬。

然后我想起递给我眼药水的同伴,曾经替我打开通向海洋深处的地牢大门,在里面光线都朝我转身,巨大的云杉隐约出现,她是我渴望一同死去的人。然后我想起我曾看见过意义,在我因懦弱而不敢逼视,因无知而拒绝相信,因平庸而不愿走出,直至死亡将你我相隔,彼端变成我不再有可能抵达,而我选择沉默地沉溺于痛苦不会摧毁痛苦的可能性、生命不会消失自我的幻觉术。

然后我想起我曾目睹过爱,我必须承认我曾感受过爱,我甚至亲手重塑过经过层层传递到达于我心室中空的爱,并不耀眼乃至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但我无法否认它毕竟存在。我必须承认尽管它也许永不再来但我可以不断地在四海之内时时刻刻目睹它的连续性存在。

然后我记起我曾感受过柔软,难以言喻不可告知,是一种最纯净也最复杂的材质织就而成的不平静的波动,是你在圣彼得大教堂拥挤的人潮中屈就一小块空气为米开朗琪罗的圣殇不动声色所叹的一口气。就像我也感受过力量,顽强地炽热炙烤着大地上每一寸暗中生长的试探和提防,像穿透高迪的圣家堂的每一块彩色玻璃洒向一切浮游的俯首称臣的宽容和善良。

我听说绝望有无数种缥缈的模样,它是顽劣不堪的小鬼戴着最吓人的面具走入你的毫不设防,它是你慢慢拼凑心碎的前尘忆梦里战争的卷土重来,它是漆黑的岩鹰开采你千辛万苦冷冻的肾上腺素,它是你相信世间再无令人心折之人,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太阳。然而我听说曾有人从绝望的尽头远征归来,高举圣火令歌唱,微弱的回光返照不仅仅是他最后的模样。然而我听说海水曾经被分开,垂垂老矣的女儿一步一步看清尽头父亲身上的光芒,每一步都返老还童,无数只白鸽向她飞来。我听说陆上行舟不是不可能,只要你愿意把所有的珍藏同商人交换,天鹅会为你掌舵,松针将把你的行迹隐藏。我听说盲人也可以建造一座知无不言的图书馆,罗赛塔石碑从大英博物馆飞来,越王勾践剑从地底升起,阿伽门农抬起门梁,秦始皇一页一页缝合书页和书脊的装订线,图书馆建成后,沉重的大门将被风吹开,无边无际的大厅坐满了穷苦的农民和衣衫褴褛的小贩。

由此我无数次撰写墓志铭。如果那一刻我被崇高和纯真所控制,我写下的一切词句不通就都是墓志铭。这一刻我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你。只为代你那些为世间假象迷惑不能表达,受痛苦缠绕而不能言喻,因枷锁紧锁而无法诗歌,被货真价实的欢乐深陷而未能诉说,由于人所无能的限制而必不能浮现,所谓忘却所谓隐忧所谓骄傲而万万不可泄露,所谓善良所谓约定所谓生死而与孤独祸福相依,这一旷日持久的瞬间我将谦卑地将一颗绝无瑕疵的心脏献上,发誓与你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