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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分钟过去了。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来回地调整着重心,一会儿交叠着双腿,一会儿又平放着双腿,长条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很想探头张望一下帕尔格拉夫画得怎么样了,不过好歹还是忍住了。等到终于画完以后,他把那张纸递向沃思。可是,这位被告辩护律师却一动也不动。
“实际上,帕尔格拉夫先生,您能否让法官大人看看您的作品?”
帕尔格拉夫便转向了我,抓着那张纸伸出手来。法庭的警务人员立即走过去,将那张纸拿过来递给了我。
我研究了一番,但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来。我还不如去看猜字游戏呢!这上头全是乱七八糟的字母,字母之间用一条或两条线段连接。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让警务人员把它还给了帕尔格拉夫。
“很好,谢谢您。”沃思说完,便冲那个年轻的助理律师点了点头。她立刻展开了一张标题为“PCSK9”的大图表,将它钉在一块泡沫板上,然后放到先前准备的画架上摆好。
“尊敬的法官大人,一会儿您将听到我方科学家的证词,证明这才是我方理解的PCSK9蛋白质,”沃思说,“之后,我们也会邀请相关领域的独立专家出庭做证,证实这才是PCSK9蛋白质的正确结构图。本结构图已于上周发送至您的内庭,列为第五十八号辩方证物。”
“好的,谢谢你。”我说。
“帕尔格拉夫先生,现在我想请您注意图表的这一部分,尤其是这一组元素。”说着,沃思非常熟练地用激光笔指向那张图左上角的一处地方。
帕尔格拉夫咕哝起来。
“帕尔格拉夫先生,您能否告诉我,在您画下的结构图中,这个位置是否包含一个碳原子?”沃思问。
激光笔笃定地指在了一个无辜的字母“C”上。帕尔格拉夫眯起眼睛看着那张图表,整个法庭变得一片寂静。我能听到帕尔格拉夫的呼吸声,那声音听起来非常沉重,好像在大喘气似的。他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椅子上包裹的皮革发出了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帕尔格拉夫身上,真相揭开的时刻已经到了。
“帕尔格拉夫先生,您画的结构图中,这里究竟有没有一个碳原子?”
帕尔格拉夫的喉结在上下颤动,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没有。”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个词刚从他的嘴里冒出来,惠普尔便立刻开始打着激烈的手势。有几个身着西装的男人显然考虑得不够周到,并没有安排专门跑腿的人,此刻他们只得从旁听席上奋力挤出来,争先恐后地朝法庭后部的大门冲去。
如果说整个法庭此前一直笼罩着一层迷雾,那么现在仿佛到处都亮起了真相大白的小灯泡,我也恍然大悟,原来帕尔格拉夫犯下了一个不幸的错误。他对自己的才华过于自信,对别人的水平过分低估,因此他不愿与人相处。结果,他便一个人孤独地做着研究工作,无人能向他指出这个低级的错误。
他只管闷着头向前冲,就像一名数学家下定决心要完成一次复杂细致的理论证明,可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第一步就算错了数,于是后面的一切工作也就意义全无了。
我突然理解他上周为什么会失踪了。在准备证词的时候,他首次看到了第五十八号辩方证物。他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却不敢承认,而是羞愧地躲了起来。当时,帕尔格拉夫很可能让希曼斯提出撤诉。可是,这位律师却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的委托人劝回来了。他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威胁他如果不把原告找回来就判他藐视法庭;第二,虽然机会渺茫,但阿波提根制药公司依然有可能会甩出几百万美元打发他们走人。此前,也有一些和解谈判会拖到开庭的前一刻才进行,当事双方简直是站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达成和解协议的。因此,不到最后关头,就不能放弃庭外和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