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4页)

不过,由于姨夫“喜欢出门”得不着家,所以可以说整体上保持了平衡。

然而我丝毫也没有感到不满。两年前,当知道因为妈妈工作的缘故不能去万国博览会的时候,我哭喊起来。当得知去不了博览会的孩子,算上自己班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我品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但是,现在我对太阳塔等等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在芦屋家里,隐藏着很多不次于美国的月亮上的石头(1)般充满魅力的东西。

尤其令我感兴趣的是罗莎奶奶的房间。米娜专心看书,不跟我玩的时候,我就经常去敲罗莎奶奶房间的门。她每次都很愉快地让我进去。

她的房间虽然比其他人的房间都宽敞,但由于东西比其他人都多,所以空间很有限。房间里排列着她嫁过来时从德国带来的各种家具、衣柜、写字台等等,此外还摆放着糖果罐、红茶茶具、花瓶、香水瓶、八音盒、高级手包、帽子、玩具小屋等。最显眼的就是床铺,四条床腿跟我的个头差不多高,床头镂雕着玫瑰花,米田阿婆每天收拾得没有一条褶子的床罩上绣着R字。由于罗莎奶奶腿脚不好,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各种形状的椅子,好让她三步之内就可以坐下,而这些椅子上面也都有着复杂的图案。

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发黄的老照片,里面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给我感觉,罗莎奶奶迄今为止的时间仿佛变成了地层,堆积在房间里。

一进房间,我就感觉自己俨然变成了考古学家,兴奋地思索着首先从哪里开始考察。尽管注意着不要没礼貌,但是一旦入了迷,就不经许可地拉开抽屉,问起了:“奶奶,这个是什么呀?”

尤其是有着好多抽屉的梳妆台,总是令我忍不住想要打开看。那里面各种化妆品一应俱全。从化妆水到香粉,全都是以两个女人合照的图案为商标的“双美人套装”系列。两个女人都是瓜子脸,头上戴着巨大的淡粉色鲜花,若无其事地看着什么地方。

“啊,那个呀,非常有效果呢。是润肤膏,越涂它皮肤越滑溜。”

罗莎奶奶让我坐在梳妆台前,将丝绸的化妆用披肩披在我肩上,无论多么贵的化妆品都毫不吝啬地给我用。那是个茶色盖子的乳白色瓶子,里面装的是一看就特别有效果的、黏稠的润肤膏。标签上写的是“皮肤滋养精华膏”。

“就这样,用手指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抹在皮肤上。一个大杏仁的分量正合适。一粒杨梅的话太多,黏黏糊糊的容易落灰尘。一颗珍珠的话,少了点。”

罗莎奶奶用发卡把我的刘海儿别住,在我的脑门、脸蛋儿和下巴上抹了“皮肤滋养精华膏”。

“朋子的皮肤非常好,装得满满的。”

“什么呀?”

“精神头、水分、弹力、未来,都在里面呢。”

罗莎奶奶越过我的肩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把滋养膏抹匀。无论多小的凹坑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涂抹着,就连眼角、鼻翼和耳根都抹到了。罗莎奶奶的气息和小鸟窝一般蓬松雪白的头发紧挨着我。她的头发偶尔碰到化妆披肩,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满是皱纹的手指尖碰得我痒痒得受不了。

“别告诉米田阿婆啊。”

罗莎奶奶将食指贴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为什么?”

“那个人,不喜欢小孩子化妆,认为抹那些多余的东西有害健康。我也想给米娜抹这些,可是她说不行。所以这是咱俩的秘密哦!”

罗莎奶奶对着镜子里的我挤了下眼睛。

的确,关于化妆的问题,两个老女人是完全相反的。罗莎奶奶每天早晨坐在餐桌前时,就已经化妆完毕。口红和发卡也都配合衣服的颜色,哪怕只是小指指尖稍微剐掉一点,十根手指就要全部重新涂指甲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