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3页)
就像是与过于匆忙的第一胎找平衡似的,第二个孩子的诞生相隔了七年的岁月。米娜——给予我很多,却从不要求什么,因身体柔弱而不能出远门,但她的心一直在天涯海角旅行——这个一家人最可爱的小女儿,出生在一九六〇年的冬天。
姨夫带着我走进玄关时,所有的人为了迎接我,都已经齐聚在大厅里。他们比我还要紧张。罗莎奶奶拄着拐杖走近我,露出生硬的微笑。姨妈找不到合适的话对初次见面的外甥女说,有些尴尬。米娜的目光里含有想要看透新来者的严肃。
除了家人,还有两个老人,我猜不出是谁。很快,我便知道了较为年轻的那位老年男人是不住在这里的园艺师小林阿伯,另一位比他岁数大的老年女性是住在家里的帮佣米田阿婆。照料树木的是小林阿伯,做饭的是米田阿婆,所以,我立刻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好了,你先拿着行李去二楼吧。上楼后,对面拐角第二间屋子是你的房间。从冈山寄来的纸箱子已经放在房间里了,没有开封。不要着急,回头按照自己的喜好,慢慢整理好了。米娜,你领着她熟悉一下家里。比如厕所在哪儿,怎么开热水什么的,应该有很多要知道的吧。到了三点钟,要吃茶点。所以请下楼来客厅。今天特别烤制了水果蛋糕。”
第一个开口说话,干脆利落地发布指令的是米田阿婆。其间,姨夫一直温柔地笑着,就像在新神户车站见面时那样。大家按照米田阿婆的指示,从大厅解散了。
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这是多么丰富多彩的一家人啊。就拿头发的颜色来说吧,就有白发(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黑白混杂(小林阿伯)、明亮的栗色(姨夫)、深栗色(米娜)、黑色(姨妈)好几种。不仅如此,他们的名字是洋人名和汉字随意混搭(姨夫的正式名字是埃里希·健,米娜的本名是美奈子)。而且口音也各不相同,米田阿婆、小林阿伯、米娜说的是纯粹的关西话,姨夫姨妈的普通话里关西腔占了百分之四十,至于罗莎奶奶,说的是费了老大劲学会的独特的日语。
但是,这事不会成为负面因素。虽然比起我家这种只有母女二人的小家庭来,多少有些奇妙的气氛,不过正因为这样,即使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闯进来,也能确保一个属于自己的场所。
米娜遵照米田阿婆的吩咐,带着我把家里所有的地方转了个遍。要打开的门太多了,每打开一扇门,充满魅力的陈设便展现在我眼前。有装着看上一眼都会晕眩的枝形吊灯和黑色大理石壁炉的客厅,有从彩色玻璃窗里射进一缕阳光的安静的书房。客房里有只是在绘本上看到过的挂着床幔的床铺。从一下车就袭上我心头的兴奋,越来越高涨了。
然而米娜既不被我的兴奋所干扰,也不扬扬自得地继续介绍着。
“这里是妈妈瞒着奶奶偷偷喝酒的地方。所以地毯上净是烧焦的地方。”“怎么会选择这么难看的窗帘,我也搞不明白。”“这是米田阿婆做家务活的房间。只有那儿的壁纸不一样,是因为有一次,米田阿婆歇斯底里发作时,把熨斗扔到墙上留下的。”
她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语气。但是我对这座城堡一般的房子着了迷,迫切期待着米田阿婆说的三点钟的水果蛋糕,所以没空在意米娜的态度。
为我准备的是去瑞士留学的龙一住过的房间。米娜的房间就在隔壁,从光照很好的朝南窗户可以眺望整个庭院,还带着露台。由于是男孩子曾经使用过的,整体的色调稍稍缺少点浪漫,而且床铺也没有挂着床幔,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米娜和我来到了露台上,眺望庭院。将把手转个直角推开的窗户式样也很新鲜。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全了庭院。在仿佛连接着大海般开阔的庭院前方,有树丛和水池。在那树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只能用“什么东西”来形容的一团儿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