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5/11页)

“您昨天又没去上课。您对社会活动无动于衷,就像没知识的村妇和保守顽固的小市民。可您是个博学的大夫,并且自己似乎在写什么东西。请问,这怎么协调得起来?”

“我也不知道。大概根本就无法协调,毫无办法。我是够可怜的。”

“随和胜过骄傲。与其这么挖苦讥笑,倒不如看看我们课程的大纲,那您会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傲慢的。”

“上帝保佑您,利韦里·米库利齐恩!哪是什么傲慢呀!我对您的教育工作,是五体投地的。要讲的问题,在日程表上反复地写过,我读过了。您关于士兵道德上的成长的想法,我都清楚。我对这些思想,是双手赞成。您讲到的人民军队战士对待同志、弱者、无力自卫者、妇女应有的态度,对于纯洁和荣誉等观念的态度,所有这些几乎就是构成某个宗教派别的东西。这是一种托尔斯泰精神,是对高尚生活的一种理想。是我的少年时代所向往的。难道我会去讥笑它们吗?

“不过,第一,普遍完善的思想,要照十月革命以来的理解,不能使我感到鼓舞。第二,这一切离开未来的现实还远得很,可光为论说这些东西,就已经血流成河了,恐怕是手段与目的不符。第三,这是主要的,每当我听到改造生活,我就失去自制力而陷入绝望。

“改造生活!能讲出这种话的人们,即使很有生活阅历,也是从来没有认识生活,没有感觉到它的精神,它的灵魂。对他们来说,生活只是一团粗糙的、没有经过他们雕琢而变得精细的材料,这材料正需要他们去加工。但是生活从来不是什么材料,不是什么物质。我可以告诉您,生活是个不断自我更新、总在自我加工的因素,它从来都是自己改造自己。它本身就比我的您的那些蹩脚的理论,要高超得多。”

“不过您若能来参加会议,同我们这里优秀的、非常好的人们交往,我敢说定会提高您的情绪。您就不会再郁郁寡欢。我知道您为什么这样。您心情压抑,因为我们总是挨打,您看不到光明的前景。不过朋友,任何时候也不要惊慌失措。我知道一些关系我个人的十分可怕的事(暂时还不能公开),那我也没有发慌。我们的失利是暂时性的。高尔察克的覆灭是必然的。记着我这句话吧。您会看到的。我们必定胜利。您尽可放心。”

“啊,真没得说。”日瓦戈医生心里想。“看他多幼稚、多近视吧!我一直不停地对他讲我们的观点截然不同,他硬把我抓来,硬留在身边;还想当然地以为他的失利定会使我灰心,他的计划和希望定会给我增添勇气。真是自我陶醉!革命的利益和太阳系的存在,在他看来是同一回事。”

日瓦戈心里一紧,他一言未发,只是耸耸肩,丝毫不想掩饰利韦里的天真幼稚使他根本无法忍受,但他竭力控制自己。这却没能瞒过利韦里。

“朱庇特,您生气了,就是说您没道理。”利韦里说。

“您总该明白了,所有这一切都栽不到我头上。什么‘朱庇特’,什么‘不要惊慌失措’,‘谁说了一就该说出二’,‘莫尔干完了自己的事,莫尔可以走了’——这些全是庸人之见,这些话对我全不合适。我能说一,但绝不说二,不论您怎么样。我可以承认你们是俄国的灯塔和解放者,没有你们俄国会毁于贫困和愚昧。但即使这样,我也顾不上想你们,我看不上你们,我不喜欢你们,你们这些人全见鬼去吧。

“你们思想的主宰者,满嘴的民间谚语,可忘了一条主要的谚语:强扭的瓜不甜。他们一向根深蒂固地认为,要去解放那些其实并不要求这种解放的人们,给他们送去幸福。你一定以为对我来说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莫过于你们的营地和你们这些人吧。大概我还应该为你们祝福,谢谢你们夺去了我的自由,谢谢你们把我从家庭、从儿子身边、从住宅中、从事业中——从我所珍视的一切和我赖以生存的一切中解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