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2/11页)
这时她的一些十分亲近的人,遇到了不幸。从鹬鸟村传来消息说,全村因为破坏了征粮法,遭受了军事制裁。看来瓦夏家的房烧毁了,瓦夏家也死了人。在圣十字镇里,加卢津一家的房屋和财产被剥夺了,女婿被关进了监狱,也许给枪毙了。外甥下落不明。破产后姐姐奥莉加起初衣食无着,现在到钟楼镇上给一个乡下亲戚干活糊口。
出于巧合,季娅古诺娃就在日瓦戈医生要去没收财产的那家帕任斯克药店里做清洗工。靠药店生活的人,包括季娅古诺娃在内,在没收之后都要失业。可日瓦戈医生没有权力取消没收的决定。当移交货物的时候,季娅古诺娃也在一旁看着。
日瓦戈的马车从药店后院赶进来,停在药店仓库门前。从屋里抬出一包包药品、装在柳条筐里的瓶子和箱子。
店主那匹瘦弱无力的驽马,也从畜栏里和人们一样郁郁不乐地看着。下了一天的雨,这时已近黄昏,天空稍稍放亮,西沉的太阳透过乌云的缝隙偶尔露露脸。紫铜的光芒洒到院落里,令人不安地照亮了稀粪的水洼,上面不起一点涟漪,粪汤重得风吹不动。可是公路上的积水,经风一吹就漾起微波,闪出朱砂的反光。部队沿着大路两旁不断地向前走着,不时绕过深水坑和洼地。在充公的这批药品中,有满满一罐可卡因——游击队长近来染上了吸可卡因的坏毛病。
三
在游击队里,医生的工作多得很。冬天有斑疹伤寒,夏天有痢疾。此外,在恢复军事行动的战斗日子里,送来的伤员剧增。
尽管军事失利,主要是撤退行动,游击部队却不断得到补充;农民军所过之处,那里新的起义者便来投靠;还有从敌人营垒投诚过来的。日瓦戈医生随军的一年半中,游击部队增加了十倍。在圣十字镇上召开地下司令部会议时,利韦里·米库利齐恩把自己的兵力夸大了十倍。如今队伍达到了他所说的规模。
日瓦戈有几个助手,是多少有些经验的新卫生员。帮他治病的左右手,一是匈牙利共产党员、被俘的军医克列尼·莱奥什,营区里人们叫他莱尤什同志;另一个是医助,南斯拉夫人安格利亚尔,也是奥地利战俘。日瓦戈同前一个讲德语,后一个出生在巴尔干的斯拉夫族中,马马虎虎能懂俄语。
四
根据国际红十字协会公约,军医和卫生部队的职员,无权参与交战双方的军事行动。但有一次日瓦戈医生不得不违心地破坏了这条规定。双方遭遇发生冲突时,他正好在战场,只好同战士共命运,也举枪还击了。
游击队散兵线占据着森林的边缘,两方交火时,日瓦戈正好在那里,就同电话员并排卧倒。游击队背后是密林,前面是一片空旷地,光秃秃毫无遮掩。白军就在那里发起进攻。
他们已经逼近。日瓦戈看得很真切,能辨出每个人的脸。这是来自首都非军人阶层的一些年轻孩子,另一些中年人,是从预备役里动员来的。但起主要作用的是前一种人,是青年,不久前自愿入伍的大学一年级和中学八年级学生。
日瓦戈不认识其中任何人,但有一半面孔他觉得眼熟,见过,认识。有的人似乎像他过去中学的同窗。说不定这是那些人的弟弟?又有的人他仿佛从前在戏院和大街的人群中碰到过。他们富于表情的动人面孔,他感到亲切,像自家人。
忠于职守的思想鼓舞着他们,个个都无畏地、挑战似的做出兴奋和大胆的样子。他们以分散队形前进,直挺着胸膛,威仪胜过了真正的近卫军。而且无视危险,既不跑,也不卧倒,不利用地形,尽管空地并不平坦,有小坡和土包可供隐蔽。游击队射来的子弹,几乎把他们全都打倒。
在白军前进的光秃的开阔地中央,有一棵烧焦的枯树。它或是遭雷电劈了,或是被篝火烧了,或是在此前的战斗中炸断烧坏了。每一个向前冲锋的志愿兵,都要瞟它两眼,真想躲到大树干后面更安全、更准确地射击,但都克制着这种诱惑,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