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4/21页)

“就你能解释!真有学问!他有代表优待证,这不完全说明问题。你先到前面打量打量他们,然后再发议论吧。难道像这样打扮的人也能坐代表专车?太显眼了嘛!代表专车坐的全是阶级兄弟。他能逃得过腰里插枪的水兵们的眼睛?他们马上就会发现,他是个有产阶级,何况还是个医生,过去是当老爷的。水兵掏出枪给他一下子,就像打死个苍蝇。”

这时队伍里出现了新情况。要不然,人们出于对日瓦戈和他家属的同情,不知会议论出什么名堂来。

队伍里早就有人注意到车站宽大的厚玻璃窗外发生的情况。月台上的遮檐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所以遮檐尽头落雪的景象让人更觉得离得很远。由于距离太远,飘落的雪花好像停在空中下不来,似乎是作鱼饵的面包屑,浸透水后才缓慢地沉下水去。

早就有人往那里走去,或是成群结队,或是单独一人。开始时人数并不多。再加上飘忽不定的雪幔障着眼,候车的人看不清,以为是铁路工人上那边去干活。但后来发现他们一群一群直往冒烟的火车头那边走。

排队的人吼了起来:“开门,你们这些骗子!”人群骚动起来,向门口挤过去,后边的人又使劲推前边的人。

“瞧瞧,他们干的是什么事!把我们严严实实挡在这边,可那儿不排队,绕后门上车!他们一下子就会把车厢都占了,可我们还在这儿傻站着!开门,你们这些恶棍。我们要砸了!嗨,伙计们,使劲推啊!加油!”

“你们这些蠢东西!眼红啦?”那个法律通又开腔了,“这些人是从彼得堡抓来当劳工的。原来应该派去北边的沃洛格达,现在把他们弄到东部战场去,是强制性的,有人押解,去挖战壕。”

他们已经在火车上坐了三天,可是离莫斯科还不很远。沿路一派冬天景象:铁轨、田野、森林以及村里农舍屋顶都覆盖着皑皑白雪。

日瓦戈一家很幸运地在车厢左前方上层铺板那里找到了安身之处,紧挨着车顶下灰蒙蒙的长条小窗。他们一家人都安顿在那里,没有挤散。

冬尼娅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货车。在莫斯科站上,是日瓦戈把她和纽莎抱起举到车厢离地面很高的沉重滑门旁,才上了车。后来在路上她们也慢慢学会自己爬上爬下了。

起初,在冬尼娅眼里,货车就像一个个安着轮子的猪圈。她觉得这种长方形的木笼,只要一震动和碰撞就会散架。三天来,每当火车刹车、启动或拐弯时,车里的乘客就会前后冲撞,左右颠簸。车厢底下的大轴咔嚓咔嚓直响,像自动玩具上的小鼓手在敲打鼓槌。可是一路走得很顺利,冬尼娅白白担忧了一场。

列车有二十三节车厢(日瓦戈一家在第十四节),遇到月台不长的车站,列车只有几节车厢能靠上月台,不是列车的前部、尾部就是中部。

前面几节是军车,中间几节坐的是普通旅客,后面几节是征集来的劳工。

劳工近五百人,年龄不等,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

他们共占了八节车厢,里面各色人物应有尽有。其中有穿戴讲究的阔佬,彼得堡交易所的经纪人和律师,也有划为剥削阶级的高级马车夫、地板打蜡工、澡堂工人、收破烂的鞑靼人、从解散的精神病院里逃出的疯子以及小商人和修士。

前一类有钱人脱了外衣,围着烧得通红的小火炉坐在矮圆木墩上,谈笑风生,十分热闹。这些人有各种关系,一点不发愁。他们有权势的亲戚在莫斯科为他们奔走。即使办不成,以后在路上也可以花钱赎出来。

其余的人,有的穿着敞怀的长袍,脚上穿着靴子;有的穿着束腰带的衬衫,光着脚;有的留着大胡子,有的没留胡子。他们站在气闷的车厢门旁,手扶着门框和横梁,满脸愁容默默望着路旁的田野、村庄和乡民。他们没有亲友能帮忙,前途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