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21/21页)
“去穷乡僻壤正是我的希望。想寻找安静。去偏远的村镇,去默默无闻的地方。”
“您看,多么富有诗意。是瓦雷基诺吧?这一带我都熟悉。过去是克吕格尔家的矿厂企业。说不定你们还是亲戚吧?也许是继承人?”
“为什么用这种嘲讽的口气呢?哪里是什么‘继承人’?不过,我的妻子倒是……”
“瞧,说对了吧。你们是想白军了?很抱歉,你们来迟了一步。这地区白军已被肃清。”
“您还要取笑我吗?”
“再说,您又是个医生,是个军医。现在是战时。这倒直接与我有关。您是个逃兵吧。绿色分子也有躲到森林中去隐居的。您的理由呢?”
“我两次受伤后复员,纯粹因为不适合在军队服役。”
“那您拿出人民教育委员会或是人民卫生委员会的签条,证明您是‘可靠的苏维埃人’,是‘同情分子’、是‘奉公守法’的吧。现在世上正进行着可怕的清算。好心的先生,现在谈不上什么富有同情心和奉公守法的医生,现在只有启示录中那种执剑的生灵和长着飞翼的野兽。不过,我已经对您说过,您自由了,我绝不食言。但只是这一回。我有种预感,我们还会相遇的,到那时就不会这样对您说话了。您可要当心。”
他的威胁和挑战,没有使日瓦戈感到慌乱。医生说:
“我知道您对我的全部看法。站在您的立场上,这种看法完全正确。您想和我争论的问题,正是我有生以来内心里一直争辩的问题,是同假设的对手不断争论的问题,并且应该说我已经从中得出了某些结论。但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如果我确实可以走的话,请允许我不再向您作什么解释就离开这儿;如果我没有这个自由,那就听候您的处置了。我没有什么需要对您辩白。”
这时,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电话联系已经修复。
“谢谢,古里扬,”斯特列尔尼科夫拿起话筒,扑扑吹了几下说,“亲爱的,请派个人来送日瓦戈同志。别再闹出什么不愉快来。请给我接拉兹维利,我要拉兹维利肃反委员会运输处。”
只剩下斯特列尔尼科夫一人了,他给车站打电话说:
“刚才押来一个青年,他把帽子直往耳朵上压,可头上扎着绷带,简直胡闹。嗯,如果需要的话,立即给他治疗。嗯,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他,您个人要对我负责。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给他一份口粮。对。现在谈正事。我还要说话,没完呢!真见鬼,另外一个声音插进来了。古里扬!古里扬!我的电话线断了。”
“说不定他是我中学预备班的学生呢。”他一时不再打算和车站继续通话,心里想,“如今长大了,倒来造我们的反。”斯特列尔尼科夫暗暗计算自己教书、打仗和当俘虏的年份,看是否和那个青年军官的年龄相符。然后他在窗旁眺望远处的尤里亚京,目光搜寻着岸边城门附近他家的住所。他的妻子和女儿会不会出人意料地还住在那里呢?要能去看她们该多好!马上就去!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完全是另一种生活呀。首先应该结束目前新的生活,然后才能回到那中断了的生活中去。他总有一天会回去的,总有一天!可究竟是几时呢?
◎指苏联国内战争时期,1919—1920年间比较活跃的农民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