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别旧世界(第3/17页)
乌斯吉尼娅的性格更为怪僻。这个女人长得不匀称,头尖体胖,挺像只抱窝的母鸡。乌斯吉尼娅冷漠精明到了刻薄的地步,虽然她很理智,但要讲到迷信,她具有不可遏止的幻想力。
乌斯吉尼娅知道许多民间符咒。她如果出家门,总得对灶火和门锁孔念一通避邪咒语。她出生在济布申诺,据说是乡村巫师的女儿。
乌斯吉尼娅可以整年不开口,可一旦谈兴大发,就像决堤的洪水无法收拾。见到什么不平之事,她总要挺身而出。
济布申诺共和国垮台后,梅柳泽耶夫执委会开展了一场反对无政府主义思潮的斗争,而济布申诺正是这个思潮的发源地。每天傍晚,练兵场上自然地形成只有寥寥数人参加的平静的群众集会。梅柳泽耶夫的闲着无事的居民,以往夏天也常常在消防队大门旁扎堆儿谈天。梅柳泽耶夫文教局鼓励这种集会,派出文教局的人或请外来的人指导这里的活动。他们认为关于那个会说话的聋哑人的传说是济布申诺种种传闻中最荒诞不经的,所以讲话时常常要揭露他。但是梅柳泽耶夫手艺工人、士兵和过去阔人家的女佣,对此另有不同的看法。那个聋哑人在他们眼里并非荒诞不经,他们总护着他。
人群里三三两两地喊叫着,为聋哑人说话,喊得最积极的是乌斯吉尼娅。起先她不敢露面,女人家总羞于当众说话,但慢慢地她胆子变大了,经常批驳那些不受梅柳泽耶夫居民欢迎的演说家。这样一来,不知不觉间她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庭广众下的演说家了。
从军医院那些敞开的窗子里面,常常可以听到广场上人们的喧哗笑语。到了特别寂静的夜晚,还能够听清楚人们发言中的个别语句。每当乌斯吉尼娅发言时,弗列丽小姐总要跑进屋来,让大家静心细听。她毫无恶意地用蹩脚的俄语学着乌斯吉尼娅的话:
“共和国!共和国!……济布申诺!聋哑人!叛徒!叛徒!”
弗列丽小姐暗暗为这个巧舌如簧的泼辣女人感到自豪。这两个女人既很要好,又没完没了地相互抱怨。
五
日瓦戈准备要离开这里了。他去各处向人们一一告别,同时办理一些必要的证件。
这时,附近战线的一个新任政委,正好路过梅柳泽耶夫镇去部队。人们说起他时,好像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正值大反攻的前夕。军队里想方设法要鼓舞斗志,好使士气能有明显的转变。设立了革命军事法庭,恢复了不久前废除的死刑。
日瓦戈临走前必须去卫戍司令那里除名。在梅柳泽耶夫这个工作是由一位军队首长负责的,人们简称他为“县首长”。
他那里通常挤得水泄不通。过道和院子挤得到处是人,连办事机关窗外的半条街,也站满了。办公桌跟前,人都挤不过去,声音嘈杂,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这一天,不是接待日。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很清静。文书们对愈来愈复杂的公文事务很头痛。他们默默地写着,有时相互交换着讥讽的眼色。首长办公室里欢声笑语,听那声音好像他们正在开怀畅饮,喝着什么清凉饮料。
加利乌林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日瓦戈就伸手弯腰,招呼日瓦戈去里面和他一起热闹一番。
日瓦戈反正要去办公室请首长签字。进里屋后,他发现那里简直乱得一塌糊涂。
小镇上那位头号新闻人物和当代英雄——新政委,不去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却跑到这儿来了,这里既非司令部的重要部门,也与军事无关。但他却面对着一群军队文职人员,在那里夸夸其谈。
“这位也是我们这儿的一个重要人物,”县首长向政委介绍日瓦戈说。可是政委正说得眉飞色舞,看都没看他一眼。县首长转过身子在日瓦戈递过来的证件上签了字,很客气地伸出手,让日瓦戈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矮脚软凳上坐下。当时在场的人中,只有日瓦戈一人规规矩矩地坐着,其他人很随便放肆,坐的姿势稀奇古怪。县首长手支着脑袋,像皮却林似的懒散地半躺在书桌旁,他的那位助手踡着腿高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像坐在女式小马鞍上一般。加利乌林反骑在一张椅子上,两手抱着椅背,脑袋靠在上面。那位年轻的政委,一会儿双手撑着跳上窗台,一会儿又跳下来,像个打旋儿的陀螺在办公室急匆匆地转来转去。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谈着比柳奇士兵倒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