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可避免的命运(第15/19页)
戈尔东对他这番话没有作出反应。
十二
夜里,他俩又躺在长条窗两旁的木板床上聊天。
日瓦戈对戈尔东说,他在前线曾经见到沙皇,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那是他抵达前线后的第一个春天。他临时被调到驻防在喀尔巴阡山盆地的司令部。这支部队把持了从匈牙利谷地进入盆地的入口。在这块盆地中央,是一个火车站。日瓦戈向戈尔东描绘了那地方的景色:山上长着参天大树,枞树和松树上面浮着团团白云,透过林木露出光秃秃的灰板岩和石墨岩的峭壁,就像厚厚毛皮上的一块块秃斑。那是四月一个阴霾的早晨;四周就像岩石一样灰暗潮湿。由于深谷四面高山环抱,谷底无风,闷热又潮湿,山谷上空笼罩着一股热气流。车站上火车头的烟雾、草地上蒸发出来的灰色热气,灰蒙蒙的群山,暗绿的树林和层层乌云——一切都如蒸腾的烟波。
当时沙皇正在加里西亚地区巡视。突然来了通知说,沙皇陛下要到驻扎此地的部队视察,他正好是这支部队的名誉司令。
沙皇随时可能到达。仪仗队已在车站列队准备迎接。人们苦苦等了一两个钟头。然后沙皇随员乘坐的两辆列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驶而过。稍后,沙皇的专列才进站了。
沙皇在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的陪同下,检阅了车站上列队的近卫军。他致意时声音很低,但每吐出一个音节,就引起山鸣谷应的雷动般的欢呼声,就像水桶中晃动的水来回荡漾。
沙皇窘迫地微笑着。看样子,他比起卢布纸币上和奖章上的头像,要显得老些,也不太修边幅。他的脸没精打采,微微有些浮肿。他不时惴惴不安地侧目看看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什么。于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恭恭敬敬地弯下腰,甚至不须说话,只扬扬眉毛或耸耸肩来向他示意,帮他解围。
在山谷中这个灰暗和闷热的早晨,沙皇的样子有点可怜。同时又令人感到困惑、害怕:这么畏缩、羞怯的人竟会是一个压迫者,这么软弱的人,竟然主宰着人们的生杀大权,或下狱处死,或赦免恕罪。
“他应该像德国国王威廉那样说话:‘我,我的宝剑和我的人民!’或者说些诸如此类的话。但一定要说到人民,这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你知道吗?他像俄罗斯人一样崇尚自然,他不屑于说这种陈腐的话。这正是他的悲剧所在。因为在俄国,不能设想会搞这种装腔作势的演戏。这些难道不正是装腔作势的演戏吗?我也明白恺撒时代的人民是怎么回事,那是指高卢人,或是斯维夫人,或是伊利里亚人。可从那时候之后,人民就变成了假想的东西。它的存在是为了让皇帝、政治家和国王们发表演说时有话可说:‘人民,啊!我的人民。’”
“现在,前线到处是新闻记者和报刊记者。他们记下‘观察’所得,把民间智者的格言、警句收集起来,采访采访伤员,提倡一种鼓吹人民灵魂的新理论。他们很像一个当代的达里,同样耽于想象,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写作狂。这是一种类型。还有另一种类型,喜爱三言两语,来上‘寥寥几笔速写和场景素描’,再加怀疑和厌世。例如我自己就读到有人写出了这样寓意性的文字:‘天灰蒙蒙的,同昨天一样。早起就一直下雨,满地泥泞。从窗口朝大路望去,路上是一行俘虏,一眼望不见头。大车拉着伤员。炮声隆隆。又在炮击了,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又和今天一样,日复一日,没完没了……’你看,这写得多么透彻,多么俏皮!但是,为什么他要埋怨那门大炮呢?要求炮击多样化,岂不是不可理解的苛求吗!他不该对大炮提出过分要求,倒应该对自己所作所为打个问号:为什么日复一日地说那些空洞的话,只懂得罗列,只会打些逗号?为什么不厌其烦地大讲新闻记者的人道主义,匆匆忙忙跳来蹦去活像只跳蚤?他难道不知道应该是他,而不是大炮去不断创新,反对陈陈相因吗?!他应该懂得,单凭笔记本里积累的大量无聊的资料,是翻不出什么新意来的。他不知道,如果人们没有创见,没有某种自由驰骋的天才,没有某种神话的因素,那么事实也是毫无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