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点钟的直达快车(第8/9页)

尼卡今天精神不佳,前一天夜里没睡着觉。

他已经过了十三岁,不愿再当孩子了。一夜没睡,他一大清早就从屋里出来。太阳冉冉升起,花园地面的露水还没有干,处处摇曳着歪歪斜斜的修长树影。影子不是黑色的,倒像湿毡那样透着深灰色。清晨醉人的清香,仿佛正是从湿地上的树影里散发出来的。影子缝里映出的长条光带,仿佛女孩纤细的手指。

蓦地,离他几步远的草丛里,有一股水银像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滑了过去。这股银色的水柱,一直往前蹿动,没有渗进泥土里。突然,它一个转弯消失不见了。原来这是一条方花蛇。尼卡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是个奇怪的孩子。每当感到兴奋,他就大声自言自语。他也学着母亲,喜欢谈些高深的问题,发表点奇谈怪论。

“世界是多么美好!”他想道,“可是为什么人们生活在世上总是痛苦呢?上帝当然是有的。如果上帝存在的话,那这上帝就是我。瞧,我可以对它下命令。”说罢他瞧了瞧微微颤动着的白杨树,树上闪着水亮的叶子,好像是剪碎的薄铁片。“现在我要对白杨树下一道命令,”他使出全身力气,不是简单低语一声,而是以整个身心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愿望,“停住!”白杨树立即听话地纹丝不动了。尼卡高兴得大笑起来,拔腿奔向小河去洗澡。

他父亲杰缅季·杜多罗夫是个恐怖主义分子,还在服苦役,原判绞刑,后蒙皇上特赦,改为苦役。他母亲是格鲁吉亚的埃里斯托夫家族的一位乖张任性的公爵小姐,而且也还年轻貌美。她总是为一些事情所着迷,例如暴动、暴乱分子、激进的理论、著名演员、贫穷的失意者。

她疼爱尼卡,把他的正名英诺肯季变着法儿叫,想出一串别人想不出的稀奇古怪的爱称,像什么“英诺契克”,或叫“诺钦卡”;母亲常带他到梯弗里斯娘家去炫耀。那里,在他们所住的庭院中有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一株粗大的热带树。宽阔的叶子犹如大象的耳朵,把院子上空南方炎热的阳光都挡住了。尼卡总感觉这棵树不是植物,而是一只动物。

尼卡用父亲可怕的姓氏是危险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征得尼娜·加拉克季奥诺夫娜的同意,准备上书沙皇陛下,让尼卡改用母亲娘家的姓。

尼卡躲在床底下,对天下一切忿忿不平的时候,他也想到要他改姓这件事:伊万·伊万诺维奇凭什么干涉人家的事,他算老几!他尼卡要狠狠教训他一番。

还有那个娜佳!难道她凭着十五岁了,就可以谁也不放在眼里吗?她对他说起话来,就好像是对一个小孩子!他也要给她点厉害看!“我讨厌她,”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我要杀了她!我让她跟我去划船,然后淹死她!”

妈妈也不怎么样。她当然是骗了他和伊万·伊万诺维奇。临走时,她说她去高加索,其实到了下一站她就转车北上去彼得堡。现在她倒心安理得地在那里同大学生一起和警察干仗,而他却只能在这穷乡僻壤给活活地闷死。他可饶不过他们。他要把娜佳淹死,自己从学校逃跑,去西伯利亚的父亲那儿策划一次暴动。

池塘四周长满了睡莲。小船摇进睡莲丛里,发出干爽的簌簌声。不长睡莲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泓塘水,就像西瓜切成三角瓣渗出来的瓜汁。

尼卡和娜佳摘起了睡莲。两人同时抓住一株睡莲,莲茎柔韧难折。一使劲他们两个人撞到了一起,脑袋一碰,船就像用篙撑了一下,猛地滑到了岸边。边上的睡莲被小舟碰得东倒西歪。朵朵白莲花,带着黄中透红的花芯沉进水里,挂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又从水里钻了出来。

娜佳和尼卡不歇手地采着睡莲。小船倾斜着,他们两人几乎是趴在船帮上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