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点钟的直达快车(第2/9页)
后来,一向多病的母亲发现得了肺结核。她开始常去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治疗,尤拉陪她去过两次。他常被托付给别人照料,这些人又常常更换。就在这种动荡和不断的猜测中,尤拉度过了童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类变化;在长期不安定的生活环境里,父亲不在家,对他来说也不足为奇。
他小时候还赶上了日瓦戈家族的好时光,那时他家的姓,常被人们用去给许多极为不同的事物命名。
当时曾有过日瓦戈纺织厂、日瓦戈银行、日瓦戈公寓、系领带和别领带用的日瓦戈佩针,甚至有一种浸糖酒的圆形蛋糕也叫日瓦戈;有一个时期,在莫斯科对马车夫说一声“去日瓦戈家”简直就像说了句“去爪哇国”,车夫就会拉着雪橇把你送到一个遥远的“国度”,你会进入一座宁静的花园。低垂的云杉枝,挂着白霜,乌鸦飞落枝头,霜花簌簌而下。乌鸦的呱呱声传到远处,仿佛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几只纯种猎狗,从林中通道后边的新房子那里,穿过大路跑来。那里已时近傍晚,灯火通明。
然而,转眼间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他们的家业衰败了。
四
一九〇三年夏季,尤拉和舅舅坐着四轮马车去乡下的杜普良卡庄园,探望教师兼科普作家伊万·伊万诺维奇·沃斯科波伊尼科夫。这庄园是丝绸厂老板科洛格里沃夫的产业,他同时又是热心的艺术赞助人。
那时正值喀山圣母节,收割大忙的日子。他们到时,田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去吃午饭,也许过节去了。太阳热辣辣地晒着没割完的麦地,仿佛是给犯人剃的阴阳头一般。鸟儿在麦地上空旋舞。田野上没有一丝风,麦秆笔直地挺立着,坠着沉甸甸的麦穗;割下的麦子一垛垛高高地摞在路那头很远的地方。久久细望过去,它们仿佛成了一个个走动着的人,正在地平线上测量,一边记录着什么。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向侧身坐在赶车座上的帕维尔说:“这里的地是谁家的?”帕维尔是出版社的听差和看门人。他坐在那里,弓着背,跷着腿,表示他并非马车夫,驾车不是他的本分。
“这片地是地主老爷的,”帕维尔答道,一边点着烟,“前边那些地,”他点着了烟深吸一口,过了半晌才用鞭梢指着另一边,说道,“那些地是农民自己的。驾!怎么睡着了?”他不时对马吆喝着,眼睛总瞟着马尾和后臀,就像火车司机盯着压力表一样。
然而,这两匹马拉车也和普通的马一样。也就是说,驾辕的那匹很卖力气,另一匹拉边套的马,在不懂行的人看来几乎是不可救药的懒虫。它只知摆出漂亮的架式,伴随着串串铃声,不停地跑着。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是去给伊万·伊万诺维奇送他的新书校样。这是一本论述土地问题的小册子,出版社迫于书刊检查日益加强的压力,希望作者再作些修改。
“县里的人们太胡闹了,”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说,“在潘科夫乡把一个商人给杀了,地方自治局的育马场也叫人给放火烧了。你对这有什么想法?你们村子里人们说些啥?”
帕维尔的看法竟比要求伊万·伊万诺维奇在土地问题上收敛锋芒的书刊检查官更为严厉。
“村里人说些啥?他们说,把老百姓给惯坏了。不加管束。对我们这些人哪能这么干。一给农民自由,他们就要互相残杀,一点没错。驾,又不走了!”
今天,舅舅和外甥是第二次去杜普良卡庄园。尤拉本以为自己认得这条路。每当田野向两边伸展开去,前后的地边出现细条林带时,尤拉觉得他马上能认出该从哪儿向右拐,接着眼前会闪过科洛格里沃夫的十里庄园全景,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流和庄园后的铁路。谁知他竟一次又一次地弄错。田野连着田野,穿插着一片又一片森林。无穷无尽的旷野令人心旷神怡,尤拉情不自禁地思考和幻想起未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