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12/13页)

罗卫星醒过神来了,仔细回想他和常宝接触的前前后后,发现这女孩子其实很厉害,比小五儿和钱运都厉害许多,她当初根本就是相中他是块肥肉,才轻轻地甩出一根鱼钩。

罗卫星坚决要跟常宝离婚。而常宝在生意场上厮混了两年,已经是一个油滑无比的年轻老板,面对离婚诉求,态度客观冷静。她同意签字,但是代价不菲,除了罗卫星出资二十万的专卖店归入她的名下,还要分享罗卫星广告公司的一半股份,以及他们家庭中的一半财产:房子,股票,存款,直至几件罗卫星从乡下淘涣到手的明清家俱和字画。至于儿子罗泊,常宝很大度地留给了罗卫星。她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还要嫁人,拖个孩子在身边不是明智选择。

罗卫星元气大伤,再也没有精力体力把他的广告公司做下去,草草折个价盘给朋友,重新回到一支画笔一杯咖啡的优哉游哉的落魄生活。

他的三个儿子,罗江罗海罗泊,阶梯一样齐排排地在他面前站立,昭示着他曾经有过多么浪漫又多么不堪的一生。

有一天杨云去脑科医院替罗家园开药,看到护士拿手术床推着一个两眼大睁鼻孔里插饲管的老头儿上楼去病房,后面跟着几个儿孙辈的家属,边走边讨论关于“老年痴呆症”最糟糕能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她不知怎么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跟着人家上了楼,在老年病房区转悠了一大趟,挨着个儿跟那些疲惫懈怠的家属和护工们聊了家常,又顺便观察了病人们的吃喝拉撒状况,回家就打电话,招罗想农和罗卫星过来研究“大事”。

她万般严肃地询问两个儿子:“老头子的病情往下会怎么发展,你们谁心里做过打算?”

罗想农做过。他现在孤身一人,他准备好了在父亲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时搬回家中,多多少少替母亲分担责任。可是他此时又不能抢在罗卫星面前说出来,那样的话杨云会不高兴。

杨云说:“我今天才明白了什么样的情况叫做‘最坏’,‘最坏’就是没有更坏,病到最后不知人事,不会吃喝,大小便都在身上,生褥疮,化脓发炎,从头到脚都在发臭,你服侍得再好,弄得再干净,也还是臭。这个心理准备,我们都应该要有。”

罗卫星皱皱眉头:“妈!”

杨云喝斥一声:“不要打断我!”

罗卫星乖乖地闭住嘴。

杨云用目光轮流看他们:“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清楚的事情,我发现痴呆病人往往能高寿,有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二十年,所以,你们的爸爸,他很可能会走在我后面。这样的话,我希望在我去世之后,你们都要负起儿子的责任,最起码要保证他能吃饱,要保持他身上衣物的干净,要让走到他面前的人明白,他是有亲人在关心着,在伺候着,在尽心尽意地供养着……”

罗想农明白了,母亲今天巴巴地把他们叫来,实际上是为了交待她和父亲的后事。母亲跟父亲赌了一辈子的气,一辈子都在抵制他,抗拒他,把身子背过去做出决绝的姿态,但是到了最后最后,让母亲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他们两个人谁会走在谁的身后,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能否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罗想农转过身去看窗外。他心里很难受。在他的脑子里,还从来没有想过父亲母亲老去的事,好像他们永远都会磕磕绊绊地活着,父亲对他厚爱慈悲,扒心扒肺,而母亲跟他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有关切,有嘲讽,有帮助,也有疏离。

入冬,一场肺炎把罗家园打倒了,他没有像杨云预言的那样走在她的后面。他去世之前非常痛苦,因为不懂得吞咽,几次都被痰液卡住喉管,要上吸痰器,上呼吸机,维持他的游丝般的生命。最后还是杨云做主,放弃抢救,让老伴儿结束这一场恶梦般的临终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