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8/20页)
“哎哟,罗教授!”她们小心翼翼选择词句:“你打饭了啊?”
“打饭了。”罗想农手捧着饭盒,勉勉强强微笑。
“很快的,闹闹就好的。”语言含混,没有具体所指。
所长亲自跑到女厕所外面叫门:“小李!小李啊!”所长五十多岁,跟李娟很熟了,喊她“小李”。之前他曾经竭力动员罗想农带着李娟调动。现在他也许会想,幸亏这事没说定。“小李,”他拍着门板,言词恳切:“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不喝是不行的。你到门缝里看看,罗教授把饭菜都端在手里了,对你多好!你开个门!”
所长热心得恨不能伸只手进去拽李娟出来。而门里面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无声。
“小李!”所长又喊:“开个门嘛!你开了门,有话直接对我说,有冤也朝我诉,我替你做主。我倒不相信罗教授反啦?他敢欺负你?”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朝罗想农眨眼睛。
依然没有回应。蓝天亮亮地晃着,太阳灼灼地照着,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颗一颗豆粒大的汗。
罗想农心里悲伤无比。他意识到李娟在滑倒之前,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和乔麦子,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脸对脸靠得那么近?他们目光对接呼吸与共,是研究的需要还是另外什么需要?无论如何,他无法对李娟解释清楚。所以,从他一步冲向湿淋淋的李娟,又被她尖声拒绝之后,他就明白他已经酿成了另外一次错误,并且这一辈子当中都不能挽回。
乔麦子在他的身后发抖。这个以冷静和清醒著称的女孩,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如此棘手的事件。可是罗想农现在不能回头,一千个一万个不能。他明白他的身后粘着多少双眼睛,这些眼睛虽未窥知真相,但是希望看到结局。他苦笑着想,人生在世,就是如此的操蛋,如此的纠结和扭曲,你永远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安置下来,活着,享受着,轻舞飞扬着。你所经历到的和感受到的,只有沉重,只有坠落,从悬崖往深渊,飞速地下滑。
“罗教授!”所长突然之间冒出一声尖叫,他此时的目光,惊恐无比地盯住厕所门板下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是一缕艳红艳红的血,正在小蛇一般蜿蜒地钻出门缝,飞快地往他们脚边爬行,速度有一点匪夷所思,像渗入了润滑剂,飕飕地,发出一种风驰电掣的声响,令人瞪目和晕眩。
罗想农来不及说话,扔掉手里的饭菜,先往后退一步,蓄足力量后,炮弹般地往前冲,肩膀重重地撞向门板,“砰”地一声巨响,连人带门砸了进去。薄薄的门板飞起来,差点儿倒在李娟的身上。后者横躺在地,眼闭着,脸煞白,身下汪着一摊已近凝固的血,无数只绿头苍蝇聚集在血泊上享受一顿饕餮大餐。
这是第三次,李娟割开了她的伤痕累累的手腕,用的是一块从厕所墙壁抠下来的白色瓷砖。
包扎,输血,挂水,打破伤风针……可以想见到的一系列的忙乱。罗想农和乔麦子轮番看守,两个人都熬得眼球滴血,终于把李娟从地狱边缘捞回到人间。
好心的老所长张罗了一辆救护车,还派两个小青工一路照料,把罗想农和李娟送回到南京。杨云事先接到乔麦子的电话,早早地带着寄养在她家里的小狗过来打扫接人。门一开,小狗呜咽着扑向李娟,一纵身跳上她的膝盖,摇尾,喘息,呼哧呼哧舔她的耳朵,脖子,下巴,仿佛明白它的主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多么的需要安慰。
杨云叹息一声说:“看看你,李娟,都病得没个人形了!好好的,干什么要这么折腾啊?左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身上割,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啊?”
李娟穿着碎花的棉布睡裙,脸色白寥寥的,胳膊和腿都是细溜溜的,憔悴成一片薄薄的树叶。她把头埋在小狗热烘烘的身体中,一声也不响,不知道心里盘算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