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9/10页)

罗卫星的农家小院成了圈内同行的小型油画集散地,港商每个月去一次,开车到院门口,车屁股对住大门,在工人卖力地搬画上货时,港商皱着眉,跷着肥肥的小指头,一边在画面上点点戳戳,挑剔出这儿那儿的毛病,一边牙疼一样地掏出钱包,数出一沓沓的钞票。

偶尔兄弟俩在母亲家中见面,罗想农批评罗卫星不应该浪费大好时光降格做一个挣钱工具,被港商绑架得没了人格。罗卫星不在乎地耸耸肩,嘻哈一笑:“哥,你不会真以为你老弟是个艺术天才吧?实话说,我现在能够靠画画奋斗出一份小康生活,已经非常满意了!凡高不了起吧?他在世时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穷得买颜料都要弟弟掏钱。毕加索牛不牛?他刚从西班牙到法国时,住在蒙马特高地的廉价租屋里,一幅画才卖二十个法郎。”

杨云听见兄弟两人的争论,忙不迭地站出来帮罗卫星说话:“挣钱是经济基础,事业是上层建筑,基础打好了才能往上盖房子,这叫唯物辩证法,从前你们没学过?”

罗想农无话可说。这不是他要的生活。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的生活。彼此的境况,冷暖自知吧。

1985年,长江安徽铜陵段的渔民在江中捕鱼时,欣喜地抓住了一头被客轮巨浪冲上江滩的幼年白鳍豚。罗想农和他的同事们闻讯赶去,发现白鳍豚的胸部有一大块皮肤已经溃烂,是被无知的渔民抓住它的尾巴硬拖上沙滩时磨擦而致的。遍顾全国,那时候只有武汉水生所人工饲养过白鳍豚,对治疗白鳍豚外伤有经验,罗想农他们立刻联系车辆,并且特制一个大型鱼箱,一路把白鳍豚护送过去寄养。

回来之后,罗想农给罗卫星打了个电话,说他看到了乔麦子。

“她好吗?”罗卫星的嗓门中立刻添加了亢奋。

罗想农犹豫一下。“不是太好。生过一场病毒性感冒,可能当地医疗条件不行,转成了心肌炎,去汉口住了几天医院,现在还有点心律不齐。”

罗卫星叫起来:“你为什么不带她回南京?”

罗想农在电话中苦笑:“你以为她肯听我的话?”

罗想农万没想到,他的这个老弟放下电话居然立刻进城,冲进新街口百货公司,买了奶粉,买了维生素和西洋参,买了当时很昂贵的羽绒服和羽绒被,还买了手套、围巾、棉皮靴和羊毛裤,拿一只大纸箱盛着,出门雇辆三轮车,直接拖去下关轮船码头。

他去了武汉,看望了乔麦子,送上他的杂七杂八一纸箱东西。他和乔麦子之间谈了些什么,他是否有过劝说,有过恳求,乔麦子又是什么态度,如何回答,他回来后一句都没有对罗想农说,闭口不谈,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

但是贸然出行带来的后果异常严重,严重的程度如同在罗家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小五儿跟罗卫星大闹一场,毅然决然地提出离婚,而且是净身出户——放弃儿子和财产。

小五儿跟罗卫星结婚才不过两年。他们的儿子罗江刚满一岁。都知道婚姻有“七年之痒”一说,但是两年跟七年——哪儿跟哪儿啊?

令罗想农大为吃惊的是,老弟罗卫星一改平常的拖拉粘乎,几乎在第一时间里答应了小五儿的蛮横要求。母亲杨云也不含糊,压根儿没做什么考虑,跟罗家园和罗想农都没有打商量,拍板同意罗卫星离婚。

罗想农听说这事后张口结舌,简直觉得这就是杨云和罗卫星串通好了的一个阴谋,他们利用一次不十分必要的武汉之行,挑起小五儿的猜疑和愤怒,最终达到了摆脱她的目的。他私下里对李娟评论说:“这也太轻率了,别的不说,他们也该为小孩子考虑考虑。”

李娟蜷缩在椅子上看电视,对身边发生的这一切不闻不问。罗想农其实很想让李娟出面把小侄子罗江要过来抚养,他们这个死水微澜的小家庭需要听到孩子的哭声笑声。可是李娟不接口,不表态,他就无法让程序往下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