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8页)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坐在电脑前面的理平头的小伙。
年轻人眼睛紧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跟他说话:“完全正常。”语言简洁到平淡。
侦探这碗饭真不是好吃的,罗想农怜悯地想。活蹦乱跳的两个酷小伙儿,生生地被拴在这个房间里磨性子,几天几夜门边儿不能迈一步,外面的灯红酒绿风花雪月跟他们完全没关系,说起来还真是有点不人道。
“不能一条胡同走到底。”罗想农给他们出主意,“还得走出去,发动群众。”
眼镜小伙儿笑:“罗老师,你那是搞运动,人民战争,老一辈人的看家本领。可我们是现代战术:电子跟踪,精确打击。”
罗想农也笑,承认自己的观念落伍。
他像父亲一样地嘱咐他们:“趁热,好好吃顿饭。”
走下宾馆台阶时,迎面撞上了同样是来打探进展的袁清白。他手里抱一个黑白两色的纸盒子,从图案上看出来,盒子里装的是电水壶。
“少年人做事都不靠谱。”他抱怨。“两个人在房间里烧个水,就能把人家宾馆的电水壶烧短路了。”
罗想农告诉他:“我看这两个人不错,行事作风够专业。”
袁清白叫起来:“那也要出效率才行啊!不瞒你大教授说,我袁某人现在是分分钟坐在火山口子上,若查不出个子午卯酉,厂子就要关门了,我手里这些工人也要回家喝稀粥嚼萝卜干了。”
“又出什么事?”罗想农惊愕道。
袁清白凑近他,低声通告说:“刚刚在南通的生鲜超市里发现第二根老鼠尾巴。跟南京的那批火腿肠还不是同天出厂的货。”
罗想农的身子朝后一仰,仿佛被人一巴掌推过去一样。“怎么会?”他咝咝地吸着气:“真跟你有这么大的仇?”
袁清白圆瞪着眼睛,咬牙切齿:“你死我活啊!过去搞阶级斗争那会儿都不带这么搞法的,太龌龊了。简直就是黑社会!下三滥!”
袁清白此时也不讲什么老板派头了,穿一件洗缩了水的纯棉细格子衫,格子衫的下摆卷上去一小截,露出紧绷在肚皮上的裤腰和皮带,还有拴在皮带上的约摸有两三斤重的钥匙串。他走得急,胖脑袋上油光光地冒着汗,才两日不见,眉头眼角就老了很多,眼袋像葡萄串儿一样沉甸甸地嘟噜了下来,下巴松松垮垮,鼻翼的两道深沟如同被犁刀犁过了一样的醒目。
罗想农心里想,这家伙还不到五十吧?比乔麦子还要小上几岁呢,操持一个家族企业,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糟糠模样?
他拍了拍袁清白的肩膀:“沉住气,想办法跳过这个坎儿。”
袁清白哼哼着:“说得容易,一朝结冤,十朝难解呢。”
罗想农憋住笑:“想必从前你也把人家挤兑得不轻。”
袁清白就叹一口长气:“人无前后眼啊!”
罗想农劝他:“眼下你真不能冲动,先把事情弄实了再说。有证据,什么都好办。”
“我知道。法制社会了嘛。”袁清白点头,脸颊上的皮肉一抖一抖。
他们一个出,一个进,交身而过。罗想农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袁清白忽然又在台阶上回头。
“大哥,我杨姨的那个事……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等到乔麦子?”
“等到乔麦子。”罗想农点一点下巴。“她会赶过来的,快了。”
袁清白站着,手里抱着纸盒子,远远地看着他,说不清楚的那样一种神情。
罗想农一时也不知道再应答些什么好,手举起来朝对方挥了挥,意思要他赶快解决自己的问题去。
还在大门外,罗想农就听到院子里一阵接一阵的水花四溅般的笑声。隔着一堵院墙,笑声仿佛是湿淋淋地泼在地上,又晶莹剔透地弹跳起来,随着空气和清风四处飘散。暮春的正午,一个女孩子在咫尺之外如此青春飞扬地大笑,罗想农的心里不觉轻轻地漾了一漾,有一种清凉甘甜的滋味回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