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9页)

他从来不跟罗卫星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掏心掏肺,不跟他们讨论时局纵谈天下。只有跟罗想农坐在一起时,他才有说话的欲望,有表达思想和提出看法的欲望。他不怕说错,错了没有关系,儿子不会笑话他,也不会鄙夷和斥责他。他和罗想农,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两个人。至于家庭中的其他成员,他也一样爱着他们,只不过,爱和爱之间不一样……

听完新闻,他放下收音机,兜里揣上几块钱,提个竹篮子出门买菜。他在小菜场琳琅满目的菜堆之间蜿蜒绕行,捏捏熟透的西红柿,掐掐嫩得出水的黄瓜,把青椒举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推断辣还是不辣。他挑拣出叶色深绿又带点虫眼的小青菜,放到菜贩的秤盘里,偏过脑袋去看秤杆上的准星,防止人家在斤两上做手脚,坑了他的钱。旁边的小贩招呼他:“老师傅你再看看我的菜,我的菜多白净多水灵!”他嘴一撇:“你那菜用多了化肥和农药,面子货。”小贩惊呼:“老哥哥,都像你这么贼精,我还做不做生意啊?”他开心得哈哈直笑:“我干了几十年农业局长,这碗饭可不是白吃的。”

菜贩子是逗他高兴,要图他下回的生意,可是罗家园心里真的涌起了自豪感,星期天见到罗想农时,絮絮地跟儿子说了很久的话,把他担任青阳农业局长期间做过的大事小事统统捋一遍,虽然细节上有一点颠三倒四,总体的脉络还是清楚的。

罗想农放心地想,父亲的记性还不错,他会很健康地活下去。

有一天,秋末,街道上的梧桐树尽染金黄,落叶在行人的脚底下碎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时,罗家园拎着两条鲫鱼和一小捆茭白从菜场回家,发现楼门前的空地上蹀躞着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儿。

很瘦弱很憔悴的一个老人,面色苍黄,发丝稀落,走路时腿脚拖着,明显的营养不良,气血不足。天还不算十分寒凉,这人却早早地穿上了一件臃肿不堪的棉袄,脖子里扎着一条线头脱落的针织围巾。围巾原本应该是土黄色,围得久了,又没有洗过,脏成了一条狗屎黄的毡片,硬橛橛地在耳朵下面支愣着,很难说有多少保暖的作用。

罗家园不认为这个人是来找他的,他认识的人都在青阳,南京城里他没有亲戚朋友,一个也没有。

是个无处安身的下放户吧?他心里这么想。下放户们刚刚回城,拉家带口,没有工作,一身赤贫,是这个城市里最不安分的流浪人群,罗家园的心里,对他们有着一份大大的同情。可是他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他退休了,无官无职,每个月的退休金不过几十块钱,即便他好心相助,对于这个人群来说也是杯水车薪。他不无歉意地想,对不起了,他只能装聋作哑了,一边加快脚步,垂着眼皮从这个人身边绕过去。

可是对方的口中却清清楚楚地迸出一句问话:“是青阳的罗局长?”

罗家园猛然刹脚,惊愕地抬头,万般疑惑地盯视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他发现对方也正在紧张不安地打量着他,目光却是劫后余生的苍凉。

罗家园的心里忽然一凛,他认出来了,这是江边良种场的技术员乔六月。

漫长的将近十年的岁月里,杨云和罗家园都以为乔六月死了。他们打听了很多人,寻找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乔六月的下落。他完全地从人间蒸发,也从他们一家人的心里渐渐地淡去。就连乔麦子,也很少再提到她的父亲,提到她跟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往事。

谁能够想得到呢?大难不死的乔六月,他居然像一个魅影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罗家园的面前。他喊他“罗局长”。他居然打听到了他的家,并且风尘仆仆地上了门。

客人上门,不招待是不礼貌的,无论客人和主人之间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何况这个人的身份特殊:和杨云有关,也和乔麦子有关。思维并不糊涂的罗家园,那天采取的是有分寸的热情,张罗着引领客人进门,张罗着让对方坐下,又张罗着倒茶,点烟。乔六月从前不吸烟,现在却成了地地道道的老烟鬼,一口就把一支“大前门”的香烟吸掉半寸长,烟雾咽下去,抿住,在肺腑里打个滚,才舍得慢悠悠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