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11页)
女孩子一般细心的罗卫星察觉到了哥哥的不快,慌忙从屋里追出来。“哥!”他叫住他。“哥你别生气,乔麦子对谁都这样。”
罗想农回身盯住他:“对你呢?对你也这样?”
罗卫星嗫嚅:“我们是住在一起的。”
罗想农一句话不说,扭身就走了。他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是嫉妒,难解难辨的那种嫉妒。
他为什么会嫉妒呢?有什么可以嫉妒的呢?乔麦子只是个小女孩,是他们的小妹妹。
他说不清楚心里的复杂感情。学理科的人,随时随地都会为表达自己而苦恼。
每晚临睡前,罗想农习惯坐在被筒里看会儿书,罗家园这时候就会轻手轻脚踅到罗想农床边来,把被子往里边推一点,侧身坐下,跟儿子说几句话。
“看这个形势,运动差不多算结束了吧?群众疲塌了,不像早几年那样点火就着。老人家也上了年纪,我估摸着已经被有些人架空。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接班人会是哪个?会不会是那个穿布拉吉的?”
罗家园依然对政治感兴趣,而且,他已经把儿子视为大城市的人,离“上面”更近,更能够洞察时代走向的人。
罗想农放下正在读的专业书,身子往后靠到床架上,两只胳膊举起来,懒懒地枕到头下。
“爸,”他说,“你管他是谁呢?姓江的姓王的,不都是一个样?”
罗家园咬定:“不一样,行事风格不同,面相上就能够看得出来。四个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四个路数。”又摇头:“都压不住阵脚,不信你看好了。做一把手的,要服众才行啊,我从前那时候……”
罗想农笑笑,神情是似听非听的淡然。
罗家园无疑感觉到失望,温和地批评儿子:“你这样不好,在中国这样的社会,政治上还是要敏感些,最起码要保护自己不犯错误。否则的话,业务再好,来场反右运动,还不就是一个乔六月?”
罗家园忽然张着嘴,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提到这个名字?他不安地观察罗想农的表情,忐忑着,手从自己腿上挪到罗想农的被子上,又移回来,移来移去,不知道怎么安放才好。
狭小的空间里,罗想农悲哀地盯着父亲的这只手。父亲的惶恐把他逼迫得难以呼吸。很复杂的情绪:怜悯,谴责,理解,厌恶,爱。罗想农垂下眼皮,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罗家园微微颤抖的手上移开。“爸,去睡吧,天冷。”刹那之间,角色倒置——他用的是平淡而又温和的口气,父亲对儿子的。
罗家园眼巴巴地望着面前这张关闭了大门的脸,半天,叹息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刚才坐扁了的被子拉平,拍一拍,边角折进去,掖得严严实实。“你也睡。光线不好,别看坏眼睛。用功不在这一时。”
罗想农目送父亲离去,就手把书折了页,放在枕头下。心绪已经散了,勉强看书也是心猿意马,不如不看。
杨云几乎是农场最忙碌的人,因为猪圈里有好几头母猪都快要临产了。为图方便,她早几天就搬了个铺盖到猪场,睡在值班室。有一天罗想农被父亲支派,给她送一双从东北带过来的雪地防滑靴,找到值班室里,只见空荡荡的屋子四面透风,挂在竹竿上的一件皮围裙竟然被吹得微微飘动。墙壁上连一层石灰粉都没刷,手一碰唰啦啦地掉土。地面很潮,因此被冻得发白梆硬。屋里有个铝制的面盆,里面残留的小半盆洗脸水已经结成了冰砣。窗台上的一盏小油灯大概是防备临时断电用的,灯罩许久没有擦过,罩口腻了一圈黑灰,罩肚黄得像攒了一层尿渍。床上扔着一件毛衣,袖子有半截没有织完,紫红色,间了几股白色提花,从衣服的大小看,好像是织给乔麦子的。罗想农坐到母亲床上,摸摸被子,发现被褥很薄,褥子底下垫的是稻草,人一坐上去悉悉索索响,床肚下面跟着就掉落一层金黄色的稻草屑。他随手掀开褥子,居然看到稻草上躺着一本纸页泛黄的书,是高尔基的《母亲》。他不用翻开,就知道这是乔六月的书,从前他躲在乔六月的种子室里读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