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11页)

罗想农没有照她们说的做。他不碰那些西红柿。如果他想吃,他会掏一毛钱,到会计那儿买。一毛钱能买满满一脸盆。老妇女们拉长了脸,冷冷地看着他掏钱。她们觉得杨医生的儿子缺心眼。一毛钱拉开了他和她们的距离,他感觉到自己的被孤立。

更多的时候,罗家园塞给他钱,让他买了时新的瓜果菜蔬送到杨云那边去。罗家园的工资高,罗想农也已经拿上了十五块钱的学徒费,他们的日子很宽裕。而杨云那个家,一个女人养两个半大不小的上学的孩子,显然是吃力。

罗想农明白父亲的意思,隔三差五就要在两个家庭之间做搬运工,把吃的用的往那边送。他像一头负重的小公牛一样,背着掮着,满头大汗地进门,在母亲鄙夷的目光中卸下东西,嗫嚅地声明:“我的工资买的。”

他怕母亲拒绝父亲的资助,而他,怎么说也是杨云亲生的儿子,孝敬母亲抚养弟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开头杨云拒绝过,可是罗卫星的骨气没有她那么硬,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他会自作主张收下东西。也有时候他主动跑回父亲家里,吃了喝了再装上点什么东西带给乔麦子。杨云看在眼睛里,可怜长身体的孩子需要营养,慢慢就默许了这样的接济。

罗想农的二十岁生日,杨云倒还是记得的,派罗卫星送来她亲手做的一双鞋。罗想农穿上脚一试,鞋子小了,是杨云没有估算到一年之中他的脚底板又茁壮了很多。

罗家园心疼儿子的处境,不断地告诫他:“你要想办法长出翅膀,要飞出去。菜园子不是你该呆的地方,那些老妇女们会把你毁了。”

夜里睡觉,罗想农脱了衣服,伸手摸摸自己的脊背。脊背是瘦瘦的,光滑的,在两块可以长出翅膀的地方,圆圆的背骨突出来,像扇子,不尖锐,没有突飞猛进继续生长的迹象。

从哪儿能长出翅膀?从头脑,还是从心灵?

谁又能够给他一对翅膀,让他在今夜飞翔?

有一天,他把一筐刚摘的西红柿扛在肩上,送到会计那儿过秤,罗家园忽然穿过菜地匆匆地向他走来。“想农,”他说,“中午一点钟,你到场部东头的江堤上去,我有东西要让你背回来。”

“是什么东西?”罗想农从箩筐下费力地抬起脑袋。

“先别问,反正有东西。”他卸下自己腕上的手表,亲手替罗想农戴上,抓住那只手,用劲捏了捏。“记住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罗想农耸了一下肩,把箩筐扛得稳一些,站着,目视父亲从开着丝瓜花的竹篱笆前躲闪而去的背影,感觉怪异,百思不解。

中午,在菜园子里吃过午饭,老妇女们摘来两个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瓜,拿拳头捶开,嘻笑着分食。罗想农推说要去场部收发室看《参考消息》,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上大路。

太阳很毒,而且是从头顶直晒,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暴露在炽烈的光线中,躲无可躲。脚下的路面被骄阳晒得起了酥,一脚踩下,细如粉末的泥土就会“噗”地一声扬上来,腾起一团沙雾,鼻子里嗅到热辣辣的灰尘味。农田里不见人影,孕育期的禾苗静悄悄地泡在一指深的温水中,田埂上横七竖八搁着锄头和几个搪瓷水缸,连草丛里噪聒不休的虫子们此刻都不知了去向,遗下一片白花花的、明亮到晃眼的寂静。

父亲在这么热的中午能干些什么呢?他刚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像他的行事风格。罗想农觉得父亲越老越古怪了,越来越喜欢在心里琢磨事了。他每天看报纸,听收音机,在场部招待所转来转去,观察从县里下来出公差的人,傍晚的时候就一个人蹲在河边发呆,咳嗽,吐唾沫。他从来不跟别人交换他心里的想法,就连他相依为命的儿子罗想农,一天当中也说不上三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