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9/22页)
罗卫星在杨云面前居功自傲:“我赶的麻雀最多!乔麦子家的馒头片只剩一半了。”
他又哀求杨云:“分点给乔麦子家吧,她们家的馒头片丢得多,乔麦子都哭了。”
杨云点着他的鼻子说:“你怎么像个贾宝玉呢?”
罗卫星懵懵懂懂:“贾宝玉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文学史上著名的怜香惜玉者,但是这不妨碍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对女孩子好。成年之后他遭遇一次又一次爱恋,在他的怀抱里吸纳一个又一个女人,不是他见异思迁,是他从来都不知道拒绝。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神的日子。农场人家大都吃食堂,自家不起灶,对这个日子容易忽略不计。然而这一年的灶神节罗想农印象很深刻,因为从青阳来的吉普车再次停靠在场部,押走了乔六月。
罗想农闻讯奔到乔家时,坐着乔六月的吉普车刚好绝尘而去,罗想农依稀看见车窗里乔六月扭过来的脸。场部很多人聚集在乔家门口,有的叹气,有的啧嘴,都说乔六月怎么可能是“五一六”?他都下放农场这么多年了,平日不见他出门,也不见有人来找他,他那个反革命集团怎么活动啊?王六指穿着一条趟鱼人下河才穿的皮裤子,在人群中扎撒着胳膊,来来回回把人往家里赶:“都回去,都回去,别给人家陈老师添乱。”
罗想农隔着一片高高低低的肩,发现乔家的门其实紧闭着。陈清漪把自己和女儿关闭在门内。他顶开人肩,挤到窗户下,从窗缝里往屋内张望。陈清漪拥着乔麦子呆坐在大床边,脸是青灰色的,下巴尖成锥子,脸颊凹进去两个深坑,短短的时间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一样。罗想农隔着窗户喊她,她不抬头,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理睬。
她是个脆如玻璃的人,罗想农想。乔六月就是托着她这块玻璃的板,板子抽掉了,玻璃就容易碎了。
晚饭后,杨云惦记着陈清漪,怕她脸皮嫩,受不住丈夫被抓走的打击,便指派罗卫星去察看情况。“顺便问问陈阿姨,夜里还要不要你们两个人去陪住。”她嘱咐。
罗卫星夹了画板奔进夜色中。隔了十分钟又奔回来。“陈阿姨不在家。”他扔了帽子,头上冒出热气。“乔麦子说她妈妈被人喊去谈话了。”
“谁喊她去了?总不见得她也是‘五一六’吧?”杨云用一块生姜擦她的生了冻疮的手,神情忿忿的。
“乔麦子不知道。”罗卫星回答她的话。
天冷,四面漏风的屋子简直像冰窖,晚饭带来的一点热量很快就消失了,手脚都麻飕飕地疼。没有乔家的动静,杨云以为陈清漪不想让别人这时候去打扰她,催着两个儿子洗脚上床。被窝里也冷,罗想农缩成一团,抱着两只脚搓揉了半天,搓得活了血,才敢把身体放平。屋外北风猛烈,风从屋顶窗檐掠过去的时候,发出尖声啸叫,活像一群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嚎哭。除此之外,农场上空死一般地沉寂。
半夜,罗想农被杨云摇醒。屋里已经开了灯,杨云披着棉袄站在他床前,压着喉咙说:“想农你听听,是不是有人敲门?”
罗想农从枕头上抬起头,的确听到微弱的敲门声。他赶快爬起来穿衣服,一边安抚母亲:“你别怕,我去开门。”
打开门,冷风呼地一下子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灰色的小影子。杨云眼尖,一伸手把那个影子拉进了屋。是乔麦子。她大概刚哭过,眼肿着,一路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被吹出无数道皴裂的细纹,小脸上红中带紫,紫里泛青,斑驳不堪。她的上身拖拖挂挂穿着她妈妈的一件大棉袄,下身却只穿着一条短到脚踝的旧绒裤,赤脚套在棉鞋里,光着的脚踝和脚背已经冻成两个紫馒头。
“我的天!”杨云一把抱起乔麦子,扒下她身上的棉袄,就手把冻成了冰人的小姑娘塞进罗想农刚刚爬出来的热被窝。“你怎么半夜跑出来了?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