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22页)

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床头打了床尾和。农场的人家过日子都是这样。

白露过后,水稻开始灌浆,稻穗儿一天天地饱满,肥壮,有了沉甸甸的模样,开始低头垂颈,好似刚刚知道羞娇的姑娘,要掩着眉儿悄悄长大。

乔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种名为“矮脚三号”的稻种。乔六月对罗想农说,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响,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营养相对少,或许成熟期也会短,还是可以弄一批种子回来试试的。

乔六月走了还不到三天,陈清漪慌慌张张来找杨云说话。她告诉杨云,夜里有人把手从她家门扉里伸进来了,要想拔她的门栓。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先还以为是老鼠,后来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她吓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农场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门扇大都由芦竹杆编成,缝隙大,死命往里塞的话,一只手伸进去完全有可能。而且,乔家的房子在农场最东头,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过。

杨云愤怒地骂:“谁啊?做这么下作的事。”

陈清漪在杨云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杨云呆住了,惊诧地盯住陈清漪,半天才说:“你没有弄错吧?”

陈清漪半捂着嘴:“我看见了,手电筒照到了那只手。不会错。”

杨云脸色白寥寥的,和陈清漪面面相视,两个女人都表现得惊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陈清漪哀求一般,“让你家二子陪我们住几天?多个人总是好。”

杨云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顶事,要去就让罗想农去。”不等陈清漪表态,她扭头招呼儿子:“想农!”

罗想农放下钉了一半的小板凳,跑到母亲身边去。他已经注意到了两个成年人的对话。

“你到乔叔叔家住几天,陈阿姨胆子小,你去帮她壮壮胆。”

罗卫星兔子一样从屋里窜出来:“妈,还有我,我不怕鬼!”

杨云笑骂:“你倒耳朵尖,谁说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画地图。”

罗卫星“嗷”地一声叫,上去就拿脑袋顶杨云,一下子顶出几步远。杨云反手揪住了罗卫星的两个腮帮子,瞪眼呲牙做威胁状。母子两个笑成一团。

罗想农远远地站着,局外人一样地看着这一场欢闹。这样的亲热是弟弟的专利,罗想农长到这么大从未享受过。他和杨云之间始终是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肉体咫尺相处,灵魂上有一道遥远的沟壑。

晚上,去乔家之前,杨云监督着两个儿子洗脸洗手洗脚,连内衣和袜子都让他们换过。杨云要面子,她知道陈清漪是大城市下来的人,儿子去住宿,不能邋里邋遢让人家嫌弃了。

罗家园趴在桌上听收音机里的《智取威虎山》,一边斜着眼睛看杨云忙乎。他很不情愿让两个儿子去乔家过夜。杨云故意要把两家关系弄得这么热乎,他心里恼火。

乔六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北墙下放着一张大床,南边窗口是乔麦子的小床。罗家一下子去了两个男孩子,罗想农就占了小床,罗卫星和乔麦子一边一个跟着陈清漪睡大床。熄了灯之后,两个小孩子还是很兴奋,隔着陈清漪的身体斗嘴,比赛念语录,结果是罗卫星念错一个字,输了,乔麦子开心得像个银铃铛。

罗想农心里好笑地想,罗卫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错那条语录,他是故意输掉的,这家伙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绅士。

换了一张陌生的床,罗想农好久都睡不着。枕头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这种气味跟他家里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详,婉转,美妙。这是属于女人身上的气味。不是母亲那样剑拔弩张的女人,是陈清漪和乔麦子的印记。罗想农把头埋到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从鼻腔到心肺流过去奇妙的快意。罗卫星和乔麦子疯过一阵后,转眼进了梦乡,大床的两头传出一粗一细的呼吸声,粗的稍觉急促,似乎梦里还在奔跑打闹,细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不用心几乎捕捉不到。第三个人还没有睡着,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那是陈清漪。隔着小床和大床的两层蚊帐,罗想农看见陈清漪裹在薄夹被里的侧睡的身影,肩臂处如平坦的高坡,而后一条曲线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个漂亮的圆弧,扶摇而上,攀爬到另一个丰腴的山头,再下来之后,一马平川,逍遥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