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5页)

已经是深夜了,屋中央吊着一只十五瓦的小灯泡,没有加罩,灯光浑黄地向四面八方扩散着。门窗紧闭,屋里混杂了血水味,碘酒味,柴火味,产妇身上的汗腥味,甚至,罗想农还闻得到自己身上微微的尿臊味。杂芜污浊的气味就像闷在一口大锅里,又被加把柴火煮开了似的,腾腾地四散,在里外两间屋子里氤氲膨胀。

而在屋外,寒风凛冽,风把屋檐下的一串晒干的葫芦吹得哐哐直响,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如果把手凑近窗缝,会感觉挤进来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人,刹那间指头都冻得发麻。

杨云不让乔六月开窗透气,她说产妇和婴儿都受不得冷风。她还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扎到了陈清漪的脑门上,使得床上的女人看上去像个被人打中了脑袋的伤兵。

乔六月直到此时还没有确信自己真的做了父亲,他盯住杨云手里的那个包裹,晕晕乎乎地问:“她是个女孩儿?是我的女儿?”

杨云说:“很漂亮的女儿啊!你看她眼裂这么长,长开后一定是个大眼睛姑娘。”

罗想农倚在门框上,昏昏沉沉只想睡觉。他一点也不在乎刚生下的婴儿是男是女,长得又是什么模样。他已经累坏了,也被人类生产的艰巨过程吓坏了。他感觉到头疼,恶心,只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有吃晚饭。杨云早已经忘记了他。所有的大人们都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罗卫星在屋角的小床上打着小呼噜。这个两岁的孩子,衣服没有脱,手脚没有洗,嘴角上沾着豆饼屑,手里还捏着一块蚕豆大的豆饼渣,就那么趴在被子上,睡得打雷都不醒。

很多年后,乔麦子走进罗家,成了杨云宠爱的小女儿。罗卫星信誓旦旦告诉这个小妹妹:“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罗想农心里好笑,忍住了没有戳穿罗卫星的大话。这家伙说得也没错,乔麦子出生时他的确在旁边,可是他睡着了,睡得像只猪,一点都不清楚身边发生的事。

乔六月把小心地把婴儿接过去,用两只胳膊僵硬地托着,仔细看孩子的脸。他有点心酸地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不要有人盯着她喊小右派。”

这句话一说出来之后,杨云和床上的陈清漪都沉默了。直到这个时候,三个成年人才回到现实,想起各自的处境。

屋里的空气一时间凝固起来,人们的脸色因为黯淡而显得格外灰黄。

乔六月怀抱着婴儿,望着杨云的脸:“天亮了我们就走。”

杨云不说话,开始不停歇地忙碌,把床上浸饱血污的被单换下来,泡进冷水盆,把用过的手术器械一一擦拭,收好,污水倒进院子,地上的脏物扫进簸箕。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扔了扫帚,两手一拍,对床上的陈清漪:“我怎么忘了,要熬一锅米汤让你喝了下奶呀。”

她转过头寻找罗想农,习惯性地指使他:“烧火吧,熬米粥。”

罗想农的身子在墙上磨蹭了一下,没有动。

“快去,熬了粥也给你喝一碗。”杨云以为孩子消极怠工,安抚了他一下。

罗想农手抠着墙壁,小心翼翼报告:“没有米了。”

杨云才想起来,已经到月底了,这个月定量供应的大米早就吃光了。

一瞬间,她的脸窘得发了红,眼睛移来移去,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好像裤袋里能够摸出几颗米粒。

“真是的,我们家,三个都是男的,太能吃……”她嗫嚅。

“别费事,我们有干粮。”乔六月赶快申告。

“那怎么行?刚生过孩子怎么可以吃干粮?等着作下个什么病啊?”她抢白乔六月。然后,她绕过他,走到大床背后,蹲着把几个装粮食的罐罐都打开看,一个一个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罐子里还有一点荞麦面,高兴起来:“今天对付一下,吃荞麦面疙瘩汤吧,明天就能买到下个月的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