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3/19页)
“是用在哪儿的轮子?”罗想农低头看孩子手上的木疙瘩。
“我想,给小狗做夹板可能意义不大,应该做一辆带轮子的小车,把狗绑上去,它就可以借助轮子走路了。我在报纸上见过。”罗泊边说边比划。
罗想农瞄了一眼手边散发出洋葱气味的尖耳刀。“抱歉,恐怕我做不到。你这块木头太结实了,得上车床才能车成你要的形状。”
罗泊却舍不得放弃自己的设想。“那我找一个现成的轮子。”他说着,以一个三级跳远的姿势蹦出堂屋,开始在院子东西两边的厢房寻找。
罗想农望着他的背影:“小家伙脑瓜子很灵。”他又问罗卫星:“他妈妈真愿意放弃他的抚养权?立过字据了?”
罗卫星情神淡然,新换了一张纸,开始勾勒罗江点火炒菜时的身体线条。
“她跟那个男人又生了,还是双胞胎,一男一女。”他嚓嚓地运笔,不时地用小指的指尖把某一根线条晕开,一边回答罗想农的话。“我无所谓,我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
罗想农无声地叹出一口气。他明白自己兄弟的心思。罗卫星爱着乔麦子。这么多年,画家的行为看似不羁,他的身子在现实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好脾气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们一一地接纳过去,抚慰和安置她们,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而去。他的灵魂却站在高高的云端,凝视乔麦子的身影,想她,爱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跟她终成眷属。他的不经意,实际上是因为心里在意,心里有了在意的,别的都无所谓了。
他们兄弟俩殊途同归的悲剧。
应该责怪谁呢?父亲?母亲?还是他们自己?完全说不清楚。罗想农想了这么多年都不清楚。有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眼睛被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和图片晃得太累,他就离开书桌,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试图让自己从无趣的生活中跳出去,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到旁边,再把这些年的经历想像成一只球,他用一只手慢慢地拨弄球体,看着它旋转,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展开,每一处污渍,每一个痕迹,每一道刻印……可是他发现,经过岁月的滚转,那些曾经清晰的痕迹和刻印都已经漫漶潦草,界限不明,他说不清楚一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收场的。
罗泊两只手吃力地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厨房旁边的披屋里钻出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伯父和父亲面前,“咚”地一声把纸箱放下,兴奋至极:“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有好多小人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打仗的,《铁道游击队》,《地雷战》,《英雄虎胆》……我靠!”他忍不住说了一句粗口。
罗想农心里咯噔一跳,急忙站起身,奔过去看那个纸箱。与他同时,罗卫星也放下了纸笔和膝上的塑料茶盘,跟着过去。他们都已经猜到,箱子里的小人书是他们小时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宝贝。出乎意外的是,搬过多次家之后,母亲居然还珍藏在身边。
箱子的上面几层放的都是小人书,掉页的用针线缝起来,撕破的地方贴着透明玻璃纸,还有几本没有了封面,杨云自己用结实的牛皮纸补做了,上面端端正正写上书名,还有文字编写者的名字,绘画者的名字。有一张新补上的封面画了图,是武松打虎,画中的武松横眉倒竖,捏拳头的胳膊在老虎头上拐了个弯儿,老虎呲着野猪一样的獠牙,四条虎腿摆出狗撒尿的姿势。罗卫星拿起来翻了翻,坦白说:“是我画的。”
最下面一层,整齐叠放着纸色焦黄的苏联小说,高尔基的《我的大学》,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普希金的诗集,契诃夫的短篇集……厚厚薄薄,总共有十多本。罗想农把它们拿到手上时,发现纸张已经发软,书脊上有星星点点的黑斑,皱巴巴的书页中嗅得出陈旧腐烂的霉味。他再拿手轻轻一拍,一股年深月久的尘埃升腾起来,呛得他不由得打一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