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尼卡·比达(第2/4页)
“逗个乐呗!”他高声说,慢条斯理地摆弄吓得晕了过去的小伙子。
威风凛凛的马斯拉克心软了下来,挥了一下他肥胖的手,于是一场恶作剧结束了。
“兵勇们,别只知道傻里巴唧地看热闹,”阿弗尼卡咋呼说,神气活现地挺直骨瘦如柴的身子,“捉虱子去吧,兵勇们……”
哥萨克们相互笑了笑,排列成队。兵勇们连影子都不见了。战壕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驼背的犹太人还站在原地,透过眼镜专注、傲岸地打量着这伙哥萨克。
列什纽夫那边枪战声没有断过。波兰人包围了我们。用望远镜已可看到成单行动的骑兵侦察兵。他们飞马驶出小城后翻身下马,活像一个个不倒翁。马斯拉克将各骑兵连组编定当,部署在公路两旁。列什涅夫的上空没有一片云朵,空荡荡的,特别明亮,每当大祸将至时,天空往往如此。那个犹太人仰起头,悲愤地用力吹响铜哨。于是兵勇们,挨到鞭打的兵勇们,又回到各自的战斗岗位上。
子弹密集地朝我们方向飞来。旅部已落入机枪扫射的射程之内。我们急忙穿越公路右侧的灌木丛,向树林退去。被子弹打得乱颤的树枝在我们头顶坼裂作响。我们穿过树丛后,发现哥萨克们已不在原地。他们已奉师长命令,撤往布罗德了。只有庄稼汉还从他们的战壕里发出零星的枪响,还有掉队了的阿弗尼卡在追赶他的排。
他在路的最边沿向前行去,不时回头张望,嗅嗅空气。刹那间射击减弱了。这位哥萨克心想这个喘息时刻是个大好机会,立即纵马袭奔。不料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子弹射穿了他坐骑的脖子。阿弗尼卡还跑了一百来步,正好来到我们队列里,那马猛然跪下前蹄,瘫倒在地上。
阿弗尼卡慢慢地把压在马身下的脚从马镫里抽出来。他蹲下身子,把一根红铜色的手指伸进马的伤口抠弄了一会儿。后来,阿弗尼卡站起身来,用椎心泣血的目光环视着亮闪闪的地平线。
“别了,斯捷潘,”他从倒地的牲畜旁倒退了几步,朝它深深一躬,木然说道,“没了你,叫我怎么回到咱们平静的村镇去……叫我把你身上的绣花鞍子搁到哪里去?别了,斯捷潘,”他用稍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像只被逮住的耗子那样尖叫了一声,放声大哭。他扯心裂肺的号哭声直冲我们耳际,我们看到阿弗尼卡活像教堂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样连连地鞠着躬。“哼,我决不听任命运的播弄,”他吼道,把两只手从面如死灰的脸上拿开,“哼,我要心狠手辣地砍杀不齿于人类的波兰小贵族!直杀到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我当着村镇所有亲爱的兄弟的面,向你保证,斯捷潘……”
阿弗尼卡把脸扑在马的伤口上,不再哭叫。马用它晶莹、深邃的紫色眼睛注视着它的主子,倾听着声嘶力竭的阿弗尼卡的哼哧声。马满怀柔情地昏死了过去,把瘫倒在地的脑袋在地上移动了一下,顿时两注鲜血像两根缀满红宝石的皮轭顺着露出白色筋肉的胸前流去。
阿弗尼卡扑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马斯拉克移动着他的一双胖脚,走到马跟前,把左轮手枪插进马耳朵,开了一枪。阿弗尼卡蹦了起来,转过他的麻脸来,瞪着马斯拉克。
“阿弗尼卡,收拾起马具,”马斯拉克和颜悦色地说,“回部队去……”
我们打小山包上看到了阿弗尼卡给沉重的马鞍压弯了腰,脸灰一块,红一块,像剁开的肉,在尘土弥漫、烈日炎炎的荒漠的旷野里,无限孤独地朝他的骑兵连走去。
晚上,我在辎重队里看到了他。他睡在一辆大车上,车上放着他的全部财产——马刀、军大衣和几枚打穿了的金币。这位排长的脑袋枕在马鞍的凹处,脸上沾了层血污,嘴是歪扭的,死灰色的,模样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身旁放着那匹死马的全副马具,哥萨克骏马繁复精致的全套服饰——缀有黑色璎珞的前靷、缀满各色宝石的鞘搭和嵌有镶银图案的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