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5页)
我们站在天桥的最中央,茫茫然地看着底下来来去去的电车。曾经有一次,河边差点从这座桥掉下去。
「真好,你竟然和近藤老师亲了嘴。」河边扬起眉毛,看了山下一眼。山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近藤老师是个大美人。她的睫毛好长,眼睛好亮,唇型像是出自雕塑家的手笔,长得还真有点像外国人。
「真好。」我也加了一句。
「什么感觉?」河边问道。
「什么什么感觉?……我失去知觉了啊。」山下慌忙回答。
「笨蛋,我要问的是,」河边把脸凑近山下:「你失去知觉的事。你刚刚差点死掉呢!」
山下好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山下欲言又止,低下头来开始深思。
「我只记得我的脚抽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了吗?」
「嗯。」
「也没有痛苦的感觉?」
「不记得了。」山下端出一脸的歉意,说:「不过,我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河边和我精神都为之一振。
「我在海里。我骑着比目鱼。沙丁鱼的鱼群闪着银色的光芒,朝我这边游了过来。好漂亮。」山下斜仰着头说道。
说不定,死后的世界就在那深不可测的海底。
「比目鱼对我说:『海里的公主生病了。只有比目鱼的生鱼片才能治好她的病。勇敢的人,你可以把我切成生鱼片吗?』」
「然后呢?」
「把会说话的比目鱼做成料理,我觉得我下不了手。更何况,我也还不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所以,我跟它说我要回家,我下次再来。结果……」
「结果怎样?」
「我就醒过来了。」
「喔!」
有一天,要是山下学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他一定会再度想起这个梦。
「还好,」河边低声说道:「你回来了。」
「嗯。」山下倒抽了一口气。桥下正好有一列电车经过。
「你会不会觉得,有时,人好像很容易就死了?」河边问我。
「譬如说,车祸啦,或是在工地突然被东西打中,或是在游泳池被淹死。」
「跌一跤,撞到头。」我说:「或是流氓打架,不小心被他们的流弹打中。」
「还有,吃河豚中毒。」山下说。
「像我,就绝不吃河豚。」河边说:「说来说去,我怎么反而觉得活着比死了还要不可思议。」
我想起前一阵子上自然课时看到的关于蛾产卵的幻灯片。虽然,幼虫生了好几十个、好几百个卵,然而,能发育变成蛾的,有时竟然连一只都还不到。那些卵几乎都被其他的虫吃掉了,剩下的,有的是因为找不到叶子可以吃,有的则是因为气候条件太差,死了。他们来这个世上,好像是专程来赴死亡之约的。
「死亡是不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嘛!」我这么说,只见河边在一旁点头。
「可是,我还是怕死。你们不怕吗?」
「嗯。」
「实在很奇怪。既然人都会死,为什么还会害怕呢?是不是不到死亡关头,就不会知道呢?」
「我啊,」山下说:「我还不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我不希望我还没有学会这门技术就先死了。我常想,万一我在学会之前就死了,那该怎么办?我想了就觉得很恐怖。可是,就算我真的学会做比目鱼的生鱼片,我也不敢说,我接下来可以死而无憾。」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可以死而无憾呢?就算不能像山下那样达成某一个目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找到死而无憾的理由。不这样,我就不晓得人到底为何而活了。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来了一场台风。风在无人的路上狂飙。它每次呼啸而过,就会带着雨水用力地敲打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