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6页)
最开始,妈妈总是很无奈地坐到我的枕边陪我,或是端一杯热牛奶来给我。我虽然会因此而稍微安定下来,可是,只要妈妈一走,我又会被相同的不安给淹没掉,又开始呐喊:「我不能呼吸。我要死了。」
现在,我已经不会叫妈妈过来了,不过,睡前数呼吸的习惯依然未改。从出生到现在,我到底呼吸了几次呢?如果八十岁的人要呼吸八亿次,那我今年十二岁,应该就是一亿两千万次了。那表示,有一亿两千万个小小的空气团经过我的身体。到底会持续到多少次呢?有一天,通路会突然断掉,空气团也会因此而陷落,然后,生命就结束了。是五亿、八亿、九亿、还是三亿呢?那之后……,我又到哪里去了呢?还是……。
我试着停止呼吸。我把头埋到枕头底下,开始数了起来。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三一、三二、三三、三四……我闭紧眼睛。于是,在黑暗之中,我看到有黄光在慢慢钻动。最后,黄光变成了一片开满黄花的原野,而我的身体向上飘了起来,我仿佛是一只正在俯瞰原野的小鸟。不,不对。我看到的是火焰。小黄花变成了小火焰,它们开始烧了起来,把原野染成一片火海。好像有人站在那里。他的脚下是燃烧着的火焰,他朝着我挥手。到底是谁呢?……然而,我却再也看不清楚了。我因为痛苦,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叔叔告诉我,死,就是停止呼吸。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这么认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毕竟,活着并不等于光会呼吸。所以,我认为那样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
隔天,我们开始整理老爷爷的家。我们把裂开的外墙钉好、请玻璃工人来换玻璃、在剥落的窗格子上涂上油漆。另外,山下还从家里拿来一些装鲑鱼的木箱,我们将箱子分解了以后,就拿那些木条去补遮雨窗上的破洞。
老爷爷教我们调油漆,以及如何使用刷子和锯子。我们不是让鎚子槌到自己的指头,就是不小心打翻了油漆,除此之外,在锯木板时,也免不了要和锯子展开一番苦斗。
杉田和松下还是常常跑来偷看我们。
「喂,」我从梯子上对着他们两人说道:「可不可以帮我把油漆拿过来。我放在下面。」
河边正卯尽全力要把油漆已干的窗子装回去,山下则忙着在钉纱窗。我朝着松下,挥动我手上的刷子。
松下不知所措地看着杉田。杉田看了看罐子里的浅咖啡色油漆,煞有介事地问我:「你们不练足球吗?」
「啊?」
「想请假吗?」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放暑假以来第一次练足球的日子。「我忘了。」
「你打算怎样?」杉田靠近我,用好低的声音说。烦死了,干嘛管那么多嘛!
「今天要忙这些,所以,我请假。你可不可以帮我转达?」
松下瞪大了眼睛。
「他们两个呢?」杉田用下巴指了指河边和山下。
「喂!」我大声说道:「今天要练足球。你们要去吗?」
「不行不行,我还在忙。」河边很会踢足球,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
「忘了。真糟糕,妈妈今天什么也没说。」山下只是轻描淡写。
「你看到了吧!快帮我把油漆拿过来。」
山下倒退了几步,然后就慌慌张张地跑走了。松下紧随在后。他们两人一溜烟地,就不见踪影了。
「拿去。」老爷爷把油漆罐交到我的手上。
我开始在木板墙上涂上淡淡的咖啡色。虽然背对着老爷爷,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他在看我。老爷爷一副不管我们的模样,其实,他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有一次,我把《稻草人》这本书放在老爷爷家的阳台边。那是一本又可怕又有趣的恐怖小说,里面有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英国男孩。老爷爷也不问「这本书是谁的」,就不声不响地把书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