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5页)
「我真的好害怕。早知道,我就不去参加葬礼了。」山下嘀咕完这一句,用球鞋的前端踢了一下地面。
突然,河边像将军那样挺直了身体。他把邻座欧巴桑的手提袋抱在怀里,再倒退几步。然后,这家伙像个白痴似的,一边笑一边叫道:
「我是不死之身!」
接下来有一阵子,我们都不再提山下祖母的事了。山下又恢复他原来的样子,河边自从在公车亭「发作」过后,变得话少一些之外,大致上并没有什么改变,看来,丧礼一事,已经被淡忘了。
就在河边戴新眼镜来的那一天,他要我和山下下课以后,到他家公寓前的停车场等他。
「干嘛?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河边看起来好兴奋,我则有种不祥的预感。
「嗯……,大马路的旁边,不是有一间书法教室吗?」
「嗯。就在岸根庄嘛!」
那一带,都是一些老房子,而且都是木造的平房。这当中有几间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的小房子,是专门租人的。
「那间书法教室的隔壁的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喔!」
「真的?」
河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轮流看了看山下和我。我在猜,山下大概和我一样,有着不祥的预感,因为,他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呢?我听我妈和隔壁的阿姨在说,那个老人大概快死了。」
我搞不清楚河边到底想说什么。
「木山,你不是没看过死人吗?」
「嗯……啊啊。」
「我也一样。」
「那你想怎样?」
「我在想,」河边睁大了眼睛。那样子看起来好恐怖。他说:「如果有一天,独居老人突然死了,会怎样?」
「会怎样?你不会自己一个人去看看吗?」
会怎么样呢?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即使有遗言要说,也没有人听得到,那,那些话不就只能在屋内飘荡,然后,消失在空气里吗?就算他说「我不想死」、「我好痛苦」、「好痛」、「我不甘心」、「我是幸福的」,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吗?
「可以在那里发现死亡。」
「啊?」
「在那里,发现老人独自死亡的情形。」
「谁去发现?」
「当然是我们罗!」
「我吗?我要回家了!」山下陡地叫道。没想到,河边迅速地抓住山下的衣领,不让他走。
「你不能不在。只有你看过死人。」
「不要不要不要!」
「听好,我们要一起监视这老人。他是不是快死了,山下会最清楚。」
可怜的山下,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依我看,河边是吃错药了。
「你在想什么啊?」我很不耐烦地说道:「秃鹰是专门在吃死去的动物的。所以,它们是只要发现有动物快死了,就会在那个动物的上空盘旋,好等着吃大餐。你是秃鹰吗?笨蛋!」
听我这么一说,河边低下头来,不再出声。山下自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不停地咳嗽。
「我……」河边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从那次以后,我就老是梦见山下的祖母。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在梦里,山下的祖母总是往我的身上倒。她的身体好重,压得我根本不能动。有时,又会梦见我睁开眼睛,四周都是火,我在一个好窄的隧道里,全身被火包住。等我大喊『救命』、『我还活着』时,我才醒了过来。」
「啊啊。」我呻吟了起来。虽然不尽相同,但我最近也是天天都作类似的梦。
「最近,我常在想一些跟死亡有关的事。譬如:死去的人、我什么时候会死、死了以后会怎样。可是,就算我晓得人一定会死,我还是很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我也是。」我和山下不约而同地说。
「我说得对吧?」河边像突然被打了气似地,看着我们两人说道:「去想一些即使脑子知道,却难以相信的事情,不是会让人觉得很烦躁吗?那种感觉很像憋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