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海燕:一个红卫兵的葬礼(第2/4页)
剩下的路倒也无事。赶到火葬场,已近黄昏。我找到联系人,悄悄拿到骨灰盒,装在书包里背着。本想休息下,联系人说,怕有人看见你来,已经密告出去,半路截你,还是早走。我听了心惊,水也没喝,转身回城。
等我回到总部,已经很晚了。大头头果然在会议室等我,先叫我喝水、吃饭。桌上还是那个掉了瓷的脸盆,包子还剩小半盆,旁边有半碗喝剩的水。我一口把那半碗剩水喝干,再把骨灰盒交给大头头。他很满意,连连说,没错没错,是这个盒子,我亲自挑选的。
大头头马上召集人开会,敲定明天的追悼会和游行的计划,我在一旁吃着包子,听他们说。
原来,那个在武斗中身亡的同学,不是被对立面组织打死,而是由于自家人争吵,被自己人失手刺成重伤,不治身亡。但是,总部还是决定照“牺牲”处理,举行一次隆重的葬礼,号召全体红卫兵团结起来,化悲痛为力量,继承烈士的遗志,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开会的地点、议程、发言都布置好了,唯独一件事有争论。原来,总部决定,开完追悼会游行时,趁着群情激昂,攻下对立面组织的一个据点楼,拉个“陪葬”,也鼓舞士气。事先的侦察提出三个攻楼的选择,都是中学,地形、楼的位置、防守、各有利弊。大家争论起来,都尽量压低了声音。最后选了一所中学,大头头也同意了。
总部的作战部长很有经验了,宣布了担任突击队的学校,又规定几个学校在街口包围、打援,还布置了一支预备队。开完会,我与学校头头回校。路上我问,既然不是武斗死的,挖坑埋了吧,干吗这么干?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学校头头也感慨,说,不行啊,形势逼着你,不这么干,不这么说,这么大一个组织,几万人怎么交代?
他又说,知道的人不少了,也没见谁说闲话。
我听了也无语。
第二天,追悼大会开得很隆重。“烈士”的哥哥上台发言,慷慨激昂,声泪俱下。满场的红卫兵都激动了,大家纷纷拥向主席台,争着与哥哥握手,握过手的人又转回头来与其他人握手,分享幸福——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游行开始了。因为我知道了“攻楼”计划,所以从会场出来后,就悄悄跟着“突击队”的学校,想看看场面。只见队伍里十几个精壮小伙子,全部穿黑背心,工装裤,球鞋,全是短兵器,有人只在腰间挂一把匕首,只有一个人背着把大刀片。他们与众不同,一路走不喊口号,只在他们之间低声说话。
到了那所“陪葬”学校,是一座三层教室楼。楼的顶层平台有一圈低矮的围墙,竖着一只木架子,挂着几只喇叭。这是毛泽东思想宣传站。守楼的人看见游行队伍通过,围墙后探出两个人,双手做喇叭状,大喊他们是“毛主席林副主席的红卫兵”,我们是“刘少奇邓小平的保皇党”,要我们“反戈一击杀走资派一个回马枪,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分早晚”;又有几个女生探出半截身子,叫骂着,往楼下扔砖头块,砖头零零散散,懒洋洋飞起,走不多远就落地,装样子吓唬人。突然一声呐喊,只见一片砖头块从围墙后面腾起,乌鸦一般,迅疾朝着游行队伍飞来,有几块砸到队里。游行的人没想到能来真的,猝不及防,有几个同学被砸得头破血流,上半身马上血红一片;一个女生被砸倒在马路上,眼看着倒抽气;还有几个人被砖头砸在身上,龇牙咧嘴喊叫起来。游行队伍“哗”一下散乱了,愤怒的口号震天响。
守楼者眼看计谋得逞,哈哈大笑,又扔出一阵砖头块,把游行队伍砸得东躲西藏,抱头鼠窜。
这时,只见游行队伍前后冲出两支队伍,向大楼两侧扑去。进攻者高举着长矛、大刀、棍棒,呐喊着向前冲,后面跟着一群女生,挥舞着红旗,齐声呼喊“缴枪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