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川:民国,就是那扇窗(第2/3页)
一种美好的自由民主制度,从来都不是什么伟人英雄的恩赐,而是对社会各阶层、势力与利益的尊重,从而妥协逶迤而生。最早的君主立宪制英国如此,最早的联邦共和制美国也是如此。谁见过一个由英雄恩赐、稳定而长久的民主?
蒋经国治下的台湾也不是一种恩赐,不过是对于社会大动荡在即、顺水推舟的明智。
但不无矛盾的是,他也同样认识到:“一旦危及国家的存亡、统一或他的统治地位,他也会合理化暴力行为。”《中国1927:谁主沉浮》中披露的,乃是蒋介石在获取权力的过程中,不但要消灭共产党,而且全面污化并且流放了他的党内政敌汪精卫和胡汉民。
在另外一本研究民国政治的书《派系集团之争与民国政治走向》中,作者张皓即指出“不特国共两党内战不已,国民党各派系、各地方实力派互争雄长,甚至导致大规模混战,招致强敌入侵”。
对于政敌之不容,异派之消灭,从来都是中国政治之痼疾。民国政治不过是晚清政治之逻辑延续,哪来什么民主自由的气象。个别领域与区域的景象,怎能替代全局?制度的稳定与宪政的遵从乃是国家发展的根本,政治如此,哪来良好的民生?
自然,民国时期上海的繁荣,南京的端肃,北平的古风,也一再为今人所津津乐道。上层的生活安详而富足,生产出许多浪漫与情调。这在许多描述中国知识分子的书中多有体现。不过,恰如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的那样,辛亥革命乃是停留于上层的革命,或者是“油面的革命”。参加辛亥革命的人,乃是一群留学生、国内知识精英、改良派、改革派与社团领袖。他们在原本的社会体系中,就已经拥有了良好的资源。民国的建立,不过是夺取了皇族、王族与贵族的权力,从而将社会控制权力转移到了他们手上。因此,民国的社会,依然是上层富足而下层困顿。改革从未深入城市下层与民间。如果说民国政府确实未曾获得足够的时间将改革深入下层的话,那么无非是上层的利益分配尚未结束,下层的利益还未来得及分配。但是,上层的利益分配何时结束?
除了共产党的武装之外,民国的民间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与上层周旋?一个健康的社会,民间可以组成游说团体、利益力量、民间组织、社会自治,与统治集团、精英阶层进行对话,从而使整体社会利益分配不致失衡。显然,民国的民间是完全无力量与国民党治理结构进行对话的。虽然蒋介石和地方政权对于学生抗议、知识分子游说常常有怀柔政策,乃至宽容忍让,但说到底也是无约束的恩赐,而非必然的制度宪政结果。
民国在文化上的确颇有建树,众多知识分子拥有广阔的发言空间,媒体的自由度很高,学术自由,群星璀璨。但是,这都是一个社会文化能量的零星爆发,从来没有一种制度性的文学、艺术与创造方法,允许与鼓励文化创意全面性生长。
我们常常有着这样的虚妄:因为现实生活的不美好,于是依赖某种介质去虚构一个美好的想象体。对于民国,我们的心理机制也大抵如此:因为这个时代不美好,于是推导出那个时代是美好的。但是民国的真相的确是不美好的:政治独裁,党派专政,情治盛行,贫富分化,下层困苦,文化喑哑,战乱遍地。上层醉生梦死,下层咬牙切齿。这样的社会几乎必然有革命的诞生,不是共产党,也会有别的党。缅怀民国中残存的美好事物虽然合理,但是美化民国的世界却大可不必。
民国在中国大陆的溃败是一种逻辑的产物,无论从政治、社会还是文化上。尽管历史从来都是偶然性与必然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且偶然性的因素往往有着相当可观的作用,例如全球经济危机的产生,日本的侵略,苏联的介入,等等。但是逻辑的必然性因素却无从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