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川:我爱苏东坡(第2/3页)
有一次苏东坡饱食之后扪腹问家人肚中有什么。家人朋友各个道来,他一一摇头。最后他钟爱的侍妾王朝云笑道:乃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他却大笑称是。
这恐怕就是苏东坡的夫子自况了。
如果不算唐突的话,我以为苏东坡乃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人。文人的概念并不同于文学家、诗人、政治家等等这样的职业分野,而更多的是混合了伦理责任、个体性情、才学造诣、政治追求、生活艺术等等人生各个层面的一种综合体。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而言,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人更追求这样一种综合的评价。
苏东坡的个人性情乃是中国文人历史的珍贵财富。他的个体主义思维,在重重压力之下的中国知识人伦理结构中,实属罕见。他在文字之中固然也从来有忠奸之辩,但是在个人性格的追求之中,他从来不曾为君父伦理所固囿。“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这样的自诩,整个地排除了庙堂和江湖之间格格不入的系统,而个体的性情选择突兀而出。在中国历史之中,有如此浩荡之气,不肯以家国或者山野作为进退选择而画地为牢的,屈指可数。
他自然也是儒家伦理教育出来的人臣,但儒家伦理从来就不能够统治他内心的自然自由。他一生漂移在儒道佛三家之中,自在无碍。他少年入仕,贬谪八方,在他力所能及的所有地方,他都要兴水利,振民生,布慈善,轻徭税,履行他作为官员的职责,并且广受治理地方的爱戴。然而他并没有耽溺于此中,在生活最艰险的时刻,他却总是能放下内心中的阴郁与沉沦,寻找出生活新的乐趣,酿酒造食,种田浇园,乐此不疲。他前后娶妻,蓄有一妾,终生和乐。与弟弟的友情一生,唱和安慰,可为楷模。融合生活起落之中的内心自由,恐怕才是他终极的伦理责任,而不是孔孟之道对于家国天下的过分用力。
苏东坡少年即名满天下,可是他却从来不惜文吝才。他的书法当世堪称第一,他却从来随写随送;他的诗名隆盛,却愿意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歌姬作诗。将他十余年一再流放至极远边境的章惇获罪流徙,他竟然写信安慰其子说“某与丞相订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
所谓的不合时宜,也就是说,苏东坡一生不与庸常的现实妥协,不与传统的伦理同垢,也不与当世的政治合流。他既不是卑俗合作,也不是亢悍争斗。换用今天的话语来形容,他只追求个体生命的自由。
曾经有人说,他是幸运的,他生活在了宋太祖祖训不得杀文臣的年代里。我倒未必同意这样的论断。中国许多的开明专制时期,不弑杀文臣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汉前几代,唐太宗玄宗,都不曾杀过几个文臣。苏东坡既不生活在最伟大的时代里,也不生活在最卑劣的岁月中。恰恰是在北宋那样一个庸常平和的世界中,他个体的、人性的和自由的光芒,照耀到了最广大的范围,留存在最深远的岁月。
我突然想读苏东坡,或许就是因为我们今天一样地生活在了一个庸常平和的世界之中。这样的时代中没有什么盖世英雄抑或是乱世奇枭。生命的随波逐流或者是天高难测几乎相似。中国传统专制时代的君心难测,和当今时代的民意浮沉,都大抵相同罢了。
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苏东坡成为中国士子与民间的共同神话。对于中国人来说,他是智识与性情和谐共存的一个典范。他们既景仰于他超越凡俗能力的文化天赋,又殷服于他摆脱自然束缚的精神世界。在数千年稳定的伦理和政制之中,纯良与天真有其繁茂生长的土壤。人们热衷于传颂他朗朗上口的诗词歌赋,编造和书写他应对世俗的幽默与豁达。他于是成长为一个稳定社会中不那么政治正确的理想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