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的标本 六(第4/5页)

“这双鞋是别人送你的吧?”

“嗯,没错。您怎么知道的呢?”

“这么多年了,我擦过的鞋子数都数不清,这点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嘛。那……你喜欢那个人吗?”

我一时语塞,低头摆弄着披肩的一角。特制鞋油擦遍鞋子的每一个角落,深深地渗入皮革里面。虽然我觉得身上很冷,但多亏了老伯的手掌和鞋油,双脚还是很温暖的。

“这个……怎么说呢。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正经交过一个男朋友,所以完全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了。并不是想待在他身边这么简单,我是在更根本、更彻底的意义上被他捆绑住了。”

“哦?复杂的事情我是不懂的。不过,我想都是因为这双鞋子的缘故。鞋子对脚的侵蚀也就是他对你的侵蚀。总之,我能说的就是赶紧把鞋子脱掉,否则就再也无法逃脱了。这双鞋子,绝对会让小姐你的双脚失去自由的。”

随着老伯的手上下来回地擦拭,皮鞋变得光可鉴人。我的双脚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手指的动作。暮色降临,街灯渐渐亮起,一辆救护车从路口呼啸而过。不知不觉间,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已经换成了钢琴协奏曲。

“我要多嘴问一句,把这双鞋子做成标本怎么样?”老伯说,“这鞋子可比我的文鸟骨头更值得做成标本。而且,做成标本的意义不就是把东西永远地锁在自己心里吗?上次在标本室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吧?”

我点点头。

“这样一来,你的脚就能恢复自由啦,而这双鞋子也就彻底地属于你了。”

老伯留着小平头,头发花白。他俯下身子说话的时候,头在我的膝盖边上晃动。我们沉默许久,只听见擦鞋布在鞋面上来回摩擦的声音。很多穿着鞋子的人从天桥旁边经过,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们一眼。

“可是,这双鞋,我打算继续穿下去。”

我小声地打破了沉默。

“我不要什么自由,我只想穿着这双鞋子在标本室里被他封存。”

“这样啊,原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老伯的声音很温柔。

“唔,擦完了。大功告成!”

最后,老伯帮我重新把蝴蝶结系好,用关节粗大的手指爱怜地包住鞋子。在昏暗的天桥底下,工具箱、水泥地、工作服等一切都是灰暗的,只有我的双脚自豪地闪闪发亮。

“您这么用心地帮我擦鞋,真是太感谢了。”

“哪里哪里。啊,你可别付钱,能擦到这样的鞋,是我的荣幸。”

我正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钱,老伯赶紧阻止了我。

“真是太感谢您了。”

“你真的要回到标本室去吗?”

“是的。”

“是吗?那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你多保重。”

“您也是。”

“好。”

“再见了。”

我几步一回头,跟老伯挥手道别。不知不觉中,视野中的天桥已经被人流淹没。只有老伯手掌的温度一直停留在脚上。

回到标本室时,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弟子丸先生还没有从地下室上来,接待室里一片漆黑,气温很低。我打开电灯和暖炉,脱掉披肩。笔、记录簿和打字机都维持着我出去前的样子。我还是不放心,拉开抽屉检查,不过里面并没有多出新的物品。

我拿出记录簿翻开,在新的一页填上必填事项:日期、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电话号码、职业以及标本的类型。登记手续简单得简直让人失望:每次都要向委托人做关于标本意义、形态和管理的说明,轮到自己时则完全没了必要;听取关于委托物品的回忆,轮到自己时也完全没了必要。这个标本室,我已经理解得十分透彻了。

接着,我坐到打字机面前,打出一张贴在试管上的标签。由于不确定到底需要用到多大的试管,我只好选了一张常规大小的标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