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10页)
尽管如此,这次见面对他而言也不是毫无危险。莉迪娅讲述时,他一直望着她的脸,内心涌起一种可怕的悲痛,那种奇妙的哀伤惹得他想流泪;然而,他已不知多久没流过眼泪了,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何流泪,此刻,那些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我可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他告诉自己,我向她撒了谎,辜负了她的信任,吻了她,又突然跑掉。我利用了她。
今天命运站在我这一边。这是个完成危险任务的好日子。
他先前把手枪掉在了公园里,因此他需要一件新武器。要想在酒店客房里行刺,最理想的武器是炸弹。炸弹无须精确瞄准,因为无论它落在什么地方,都能杀死房间里所有的人。倘若沃尔登那时碰巧和奥尔洛夫在一起,那就更好了,费利克斯想。他忽然想到,莉迪娅实则帮助他杀死了她的丈夫。
那又如何?
他暂且把她放在脑后,考虑起化学药品来。
他来到卡姆登区的一家药剂商店,买了四品脱[1]常见的浓酸。酸分装为两瓶,每瓶两品脱,连同瓶子的可退还押金,总共花了四先令五便士。
他把瓶子带回住处,把它们放在地下室的地板上。
他再次出门,在另一家药店买了四品脱同样的酸。那里的药剂师问他买这么多浓酸打算做什么用。“扫除。”他答道。那位药剂师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在第三家药店里,他买了四品脱另外一种酸。最后他买了一品脱纯甘油和一根一英尺长的玻璃棒。
他一共花了十六先令八便士,但等他把瓶子里的东西用完后,可以拿回四先令三便士的押金。那样他剩下的钱接近三英镑。
由于他的原料是从不同药店分别买来的,因此哪个药剂师也没有理由怀疑他打算制造炸药。
他上楼来到布丽吉特的厨房,向她借了只最大的搅拌碗。
“你要烤蛋糕吗?”她问他。
他说:“是的。”
“可别把我们都炸了。”
“不会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到邻居那里度过了下午,以防万一。
费利克斯回到楼下,脱掉夹克衫,卷起袖子,洗了手。
他把搅拌碗放在水池里。
他看看地板上一字排开的棕色大瓶子,瓶口都盖着毛玻璃瓶塞。
第一步的工作不算十分危险。
他将两种不同的酸以2:1的比例放进布丽吉特搅拌碗里混合,等碗冷却下来之后又把混合物重新装进瓶子。
他把碗洗净,擦干,放回水池,然后把甘油倒进碗里。
水池里有一只橡胶塞子,用链条拴住。他把塞子斜塞在排水洞里,堵住部分洞口,然后拧开水龙头。池里的水位几乎与搅拌碗的边沿齐平时,他又把水龙头拧小,使流出的水流与流入的水流速度相同,而水池内的水位保持不变,水也不会流进搅拌碗。
接下来这个步骤炸死的无政府主义者比暗探局杀死的人数还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混合酸添加到甘油里,同时用玻璃棒不断地轻轻搅拌。
地下室里闷热难当。
碗里偶尔会升腾起一缕红棕色的烟雾,那是化学反应开始失控的迹象。每到这时,费利克斯便立即停止加酸,但继续不停地搅拌,直到水池内的流水将碗冷却,使反应缓和下来。烟雾消失后,他又等了一两分钟,然后继续混合。
他想起,伊利亚就是这么死的:站在地下室的水池旁,把酸和甘油混合在一起。也许是他操之过急了。当人们终于将破砖碎瓦清理干净时,伊利亚早已尸骨无存。
午后时光渐渐转为夜色,空气变得清凉起来,但费利克斯仍然汗流浃背。他的双手稳若磐石。他能听见孩子们在外面的街道上唱着歌谣做游戏:“食盐芥末胡椒醋,食盐芥末胡椒醋。”他希望自己有冰块,希望自己有电灯。房间里满是浓酸挥发出的酸雾。他的喉咙生痛。碗里的混合物仍然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