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12页)
他以为这些人来抓他是因为莉迪娅的事,不禁为她惊恐担忧。她会因此而颜面扫地吗?她的父亲会不会丧心病狂地让她出庭作证,指证她的心上人呢?
他看着警察把自己所有的书和一捆信装进一只麻袋。那些书都是借来的,不过没有哪位主人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书上。那些信是他父亲和姐姐娜塔莎寄来的——他还从没收到过莉迪娅的信,此时此刻,他对此深感庆幸。
他被押出住宅楼,扔进了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驶过铁索桥,沿着运河继续前行,像是故意要避开主要街道。费利克斯问:“是要把我关进利托夫斯基监狱吗?”无人应答。不过,当他们驶过冬宫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送往臭名昭著的彼得保罗要塞去,他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走到大桥的另一头,马车向左拐,驶进一条黑暗的拱顶通道,在一扇大门前停下。费利克斯被带进一间接待厅,那里的一位军官打量了他一眼,往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他又被送上马车,送往地堡深处。他们在另一扇大门前停下,等了几分钟,一名士兵从里面打开了门。从那里往后,费利克斯只得步行走过一系列狭窄的通道,来到第三扇铁大门跟前,门里通向一个潮湿的大房间。
典狱长坐在桌前。他说:“有人指控你为无政府主义者。你承认吗?”
费利克斯心中暗喜:原来这件事与莉迪娅无关!“承认?”他说,“我自豪得很呢。”
一名警察掏出一个典狱长签过名的本子。费利克斯被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法兰绒睡衣,一双羊毛长袜,两只过大的黄色毛毡拖鞋。
之后他被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走过许多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牢房。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牢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和一个盥洗台。窗户其实是个炮眼,开在厚得出奇的墙壁上。地上铺着上过色的毛毡,墙上则贴着一种黄色软垫做缓冲。
费利克斯在床上坐下。
这里便是彼得一世严刑拷打并处死亲生儿子的地方;这里便是塔拉坎诺娃女公爵[4]被囚禁的地方,牢房里发大水,老鼠为了不被淹死,爬满了她的全身;这里便是凯瑟琳二世活埋自己的敌人的地方。
陀思妥耶夫斯基[5]也曾被囚禁在这里,费利克斯自豪地想,巴枯宁也曾被囚禁在这里,被一根铁链锁在墙上足有两年。涅恰耶夫[6]则死在了这里。
一想到自己能与这些富有英雄气概的人物为伍,费利克斯不由得为之一振;当他想到自己可能要永远被囚禁于此,又不免感到恐惧。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一个戴眼镜的秃头小个子男人走进了牢房,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几张纸。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说:“把你知道的所有颠覆分子的名字全写下来。”
费利克斯坐下来写道: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彼得·克鲁泡特金、耶稣基督——
秃头男人一把夺走了纸。他走到牢房门口,敲了敲门。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走进牢房。他们把费利克斯捆在桌子上,脱去他的拖鞋和长袜子。他们开始用手杖抽打他的脚底。
拷打持续了一整夜。
当他们开始拔出他的手指甲时,他供出了自己编造的人名和地址,可是他们说他们知道这些全都是编出来的。
当他们开始用蜡烛的火焰炙烤他睾丸的皮肤时,他把自己认识的全部大学生的名字都供了出来,可他们仍然说他在撒谎。
每次受刑他都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被他们弄醒。有时他们会暂停刑讯,让他误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然后他们又从头开始,他则会苦苦哀求他们让自己死个痛快,以结束这种痛苦。直到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招供了以后,他们还折磨了他好长一段时间。